源海:九成。右手通路:暢通。左手通路:略有酸脹,不影響使用。
狀態良好。
他睜開眼,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緩緩覆蓋在劉桂芳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貼上掌心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隻手的異常——不是溫度的問題,劉桂芳的手溫和正常人體溫差不多。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感知的衝擊——侵蝕波從她的手掌中洶湧而出,3.5Hz,五頻全開,像一座微型的火山在他的掌心下面噴發。
比他上次治療時更強了。
「孫姐,侵蝕波振幅多少?」
「零點六一,「孫婷盯著掃描儀,「還在上升。」
百分之六十一。比他早上看數據時又高了九個百分點——八個小時內回升了百分之九。
侵蝕的加速比他預估的更快。
不能再等了。
「開始。」
陳菜閉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兩手接觸的界面上。
第一步:建立駐波。
他從源海引出一道低功率的反相信號,從右手指尖射入劉桂芳的掌心。信號穿過掌心的組織——骨骼、肌肉、血管、神經——到達手背側的皮膚-空氣界面——
反射。
但反射的情況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在他自己手上做實驗的時候,信號在皮膚-空氣界面的反射很乾淨——一個清晰的反射波,振幅約為入射波的百分之七十三。但在劉桂芳的手上,反射變得複雜了——變形的骨骼和正常組織的交界面也會產生反射,不是一個反射波,而是多個反射波從不同位置返回,彼此疊加。
就像往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池子裡扔了一塊石頭——漣漪從四面八方反射回來,形成一團複雜的干涉圖案,而不是整齊的駐波。
「老諾,多重反射。」
「我看到了,「老諾的聲音很緊,「她的手內部結構已經被侵蝕改變了——變形的骨骼和正常組織之間有好幾個阻抗突變界面,每一個都在反射信號。」
「怎麼辦?」
「你有兩種選擇——第一,嘗試利用這些額外的反射面,在多個位置同時建立駐波,形成一張覆蓋整個手掌的駐波網絡。但操作複雜度極高。第二——」
「第二?」
「先做一次相消干涉,把她手掌內部的侵蝕波壓制到極低水平,然後再建立駐波。侵蝕波被壓制之後,那些由侵蝕引起的阻抗突變界面也會減弱——不是消失,但反射會變得簡單一些。」
先壓制,再錨定。兩步走。
陳菜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能量消耗——一次相消干涉大約消耗六成源海,加上錨定需要消耗的——
不夠。
他只有九成的儲備,相消干涉用掉六成,剩下三成不夠做錨定。
但——
他昨天在劉桂芳身上做相消干涉的時候消耗了六成,那是因為他用的是最原始的全向覆蓋方式,效率極低。今天他有駐波技術,有定向輸出的經驗,能不能用更少的能量完成相消干涉?
「老諾,如果我用定向輸出代替全向覆蓋——把反相信號集中射入她的掌心,而不是四面八方擴散——能省多少能量?」
老諾想了一下:「定向輸出的效率大約是全向的四倍。也就是說,同樣的抵消效果,只需要全向四分之一的能量。」
四分之一。
六成的四分之一是一成半。
九成減去一成半等於七成半。七成半做錨定——
夠了。
「好,兩步走,「陳菜說,「第一步:定向相消干涉,壓制侵蝕波。第二步:在壓制的窗口期內建立駐波,種下能量種子。」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把右手的位置微調了幾毫米,確保掌心和劉桂芳的掌心緊密貼合。
然後——
源海涌動。
這一次不是全向擴散,而是精確的定向輸出——反相信號從他的右手指尖集中射出,像一束看不見的雷射,直直地射入劉桂芳的掌心。
信號在劉桂芳的手掌內部擴散——不是四面八方均勻擴散,而是沿著他預設的路徑傳播,覆蓋掌心最關鍵的幾個區域——中指指尖(侵蝕最強點)、掌心中心(侵蝕波的主輻射源)、以及掌指關節(侵蝕前沿)。
定向輸出的能量效率遠高於全向覆蓋——同樣的抵消效果,消耗只有昨天的一小半。
「侵蝕波振幅下降!「孫婷的聲音傳來,「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六十二——」
陳菜感覺到了——侵蝕波在他的反相信號覆蓋下節節敗退,從洶湧的浪潮變成了細弱的漣漪。
「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一——」
和昨天一樣的數字。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相消干涉,調製信號失去載體,侵蝕停止。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來。
「壓制到位了,「他對老諾說,「現在進入第二步——駐波。」
在侵蝕波被壓制的狀態下,劉桂芳手掌內部的阻抗分布變得簡單了——變形骨骼造成的異常反射面減弱了,信號傳播的環境更接近正常組織。
他從源海引出第二道信號——這一次不是用於抵消,而是用於構建。
信號從右手指尖射入劉桂芳的掌心,穿過組織,到達手背側界面——
反射。
這一次反射乾淨多了——一個主反射波加兩個微弱的次級反射波,不再是一團混沌。
入射波和反射波疊加——
干涉圖案出現了。
不完美。波節的位置有些偏移,波腹的對比度不夠高。但——
圖案在。
陳菜啟動了漸進式方法。他在低功率上一邊維持駐波,一邊微調參數——移動波節的位置,增強波腹的振幅,修正次級反射造成的干擾。每一個脈衝周期都是一次疊代,每一次疊代都讓圖案更清晰一點。
五秒。
十秒。
十二秒——駐波圖案穩定了。
波腹覆蓋了掌心中心和中指指尖,波節分布在正常組織區域。圖案的清晰度不如在自己手上做的那次,但對於錨定來說——夠用了。
「駐波成型,「他低聲說,「進入第三步——種子。」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在駐波的一個波腹位置——掌心中心——開始聚焦能量。
昨天在自己手上做這一步的時候,他只需要把一個波腹的能量壓縮到一個點就行了——面積小,功率低,輕輕鬆鬆。但今天要種的種子大得多——需要覆蓋十五厘米見方的區域,能量是昨天的幾十倍。
他把更多的能量從源海引出來,向那個波腹匯聚。
波腹處的信號振幅開始增大——一倍、一點五倍、兩倍——
和昨天一樣的臨界點。
但這次他不能停。昨天的種子只有一厘米大小,今天的種子需要大得多。他必須繼續注入能量,把波腹的振幅推到更高的水平——
三倍。
波腹處的能量密度達到了他從未嘗試過的水平。他的手掌開始發熱——不是皮膚的溫度,是脈絡在超負荷運轉時產生的副產物。
四倍。
源海的水位在快速下降。從七成半跌到六成、五成、四成——
「源海降到四成!「老諾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響,「你還要繼續?」
「繼續。」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來壓縮波腹。四倍的振幅還不夠——種子需要至少六倍以上才能維持三到五天的持續釋放。
五倍。
他的手開始發抖了。右手的脈絡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尖銳的刺痛——就像一根電線通入了超過額定值的電流,絕緣層在發燙。
「陳菜——「孫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似乎在喊什麼。
他聽不清。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波腹上——
六倍。
波腹處的能量開始「打結「了——和昨天一樣的現象,但規模大得多。振動的頻率不變,空間範圍在縮小——從十五厘米縮小到十厘米、八厘米、六厘米——
源海降到三成。
「夠了!「老諾喊道,「現在就固化!再壓下去你的脈絡要出問題了!」
陳菜沒有猶豫。
他在六倍的臨界點上釋放了最後的控制力——讓那個正在「打結「的能量團徹底收縮、凝固、從波動態躍遷到局域態——
左手掌心傳來一陣熱。
不是灼燒的熱,是一種深入組織內部的、像溫水滲透一樣的熱。熱量從掌心向五根手指擴散,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消退了。
「種子——成了!「老諾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
陳菜睜開眼。
他看到了——或者說,他的感知看到了——劉桂芳的右手掌心深處,一個看不見的光點正在穩定地閃爍。3.5Hz,反相,持續不斷。
比昨天那顆大得多。亮得多。
能量種子。
錨定印記。
「掃描儀讀數!「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孫婷盯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操作著:「反相信號持續釋放——頻率3.5Hz——振幅——振幅穩定在零點六七左右——覆蓋範圍——」
她調出了空間分布圖。
一個以掌心為中心的球形區域,半徑大約七到八厘米,反相信號均勻分布。五根手指全在覆蓋範圍內。
「全部覆蓋了,「孫婷的聲音有些發緊,「種子在持續釋放反相信號,侵蝕波被完全壓制在覆蓋區域之外。」
陳菜慢慢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源海降到了不足兩成,身體的控制力在急劇下降。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儘量不讓自己抖得太明顯。
「劉阿姨,您感覺怎麼樣?」
劉桂芳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用左手輕輕握了握。
「不麻了,「她說,聲音里有一種和昨天一樣的、介於驚喜和茫然之間的調子,「昨天你弄完之後麻減輕了三四成,這次——完全不麻了。」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等角度展開的手指無法併攏,但她能微微彎曲——這在她過去三天裡是做不到的。
「能動了一點……「她的眼眶又紅了。
陳菜靠在椅背上,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劉阿姨,有幾件事我需要跟您說清楚,「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慢,更認真,「第一,這個』珠子』——種子——能用大約三到五天,用完之後麻的感覺會回來。到時候您需要通知我們,我來換一顆新的。」
「第二,您的手——已經變形的部分——沒辦法恢復。種子只能阻止它繼續惡化,不能讓它變回原來的樣子。」
「第三——「他停了一下,「如果在這三到五天裡,您的手出現了任何新的變化——發麻加重、顏色變化、或者其他任何不正常的感覺——立刻聯繫我們。不要等,不要忍,立刻。」
劉桂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她說,「謝謝你。」
三個字。很輕,但很沉。
陳菜站起來,腿有點軟——源海低量的副作用。他扶了一下床沿,穩住了。
「孫姐,後續監測就交給你了。種子耗盡的時間大概在三到五天之間,我會提前過來準備更換。」
「好,「孫婷送他到門口,壓低聲音,「你的臉色真的很差。回去休息。」
「知道了。」
他走出校醫院,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早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園裡人來人往——有人趕著去上課,有人在早餐攤前排隊,有人坐在花壇邊刷手機。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注意到校醫院二樓觀察室里一個食堂阿姨正在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握著自己變形的右手,悄悄地流眼淚。
「老諾。」
「嗯。」
「種子種下了。錨定成功了。」
「成功了,「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欣慰、疲憊、還有一絲陳菜暫時讀不懂的東西,「你今天做的事——在埃瑟拉需要至少五年的訓練才能做到。你用了四天。」
「你在證明一件事,「老諾緩緩說。
「什麼事?」
「你們的思維方式——你們這個』工程』的思維方式——也許比我們的更適合使用魔法。」
陳菜沒有立刻接話。
這句話從一個三百歲的異世界法師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也許吧,「他最終說,「但現在下結論太早了——我只成功了一次,樣本量不夠。等我成功十次再說。」
「你這個人,「老諾的語氣里終於出現了一絲笑意——這幾天難得的輕鬆,「連誇你一句都要拿數據來反駁。」
「不拿數據反駁的誇獎叫捧殺,我這個人經不起捧。」
「看得出來。你這種性格,在埃瑟拉會被所有的法師同行排擠——他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跟他們講數據。」
「所以他們覆滅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陳菜就後悔了。
太刻薄了。
但老諾沒有生氣。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一種釋然的笑。
「是啊,「他說,「也許他們確實該聽人講講數據。」
校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臉色蒼白的大學生坐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在一個人的手上種下了一顆看不見的種子。
沒有人知道那顆種子會在未來的三到五天裡,日夜不息地守護一隻變形的右手。
也沒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格爾木,有另一個人正在傾聽侵蝕的「歌聲「,覺得它很美。
世界在變。
有人在擋,有人在推。
而他——一個應用物理專業的大二學生,源海只剩不到兩成——剛剛學會了做的第一件實事,不是把侵蝕打退,而是在一個人的身體裡留下了一盞小小的燈。
燈很小。
但夠亮。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教學樓走去。
八點半還有一節概率論。
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