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論上課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陳菜發現自己正在計算一件和概率論完全無關的事情——
如果源海的回充速率是每小時百分之八,他現在剩下的兩成能量大概還需要三個小時才能恢復到勉強能用的五成。也就是說,今天下午之前他基本是個廢人,別說定向輸出了,連感知都得省著用。
這讓他產生了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他現在到底算不算一個普通人?
從外部看——一個坐在倒數第三排的大二學生,穿著起球的T恤,左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豆漿,右手邊放著一本翻到第七章就沒再動過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
但從內部看——他的肩膀深處蹲著一個九成時間都在裝睡的三百歲老頭,身體裡有一片叫做源海的蓄水池,手指尖能射出抵消世界末日力量的波,八個小時前剛在一個食堂阿姨的手掌里種了一顆看不見的燈。
這算哪門子普通人?
「陳菜。」
「嗯?」
「你剛才嘆了三口氣,「老諾的聲音從意識深處飄上來,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我數了。」
「你數我嘆氣幹什麼?」
「因為我無事可做。你上課又不聽講,也不跟我說話,我只好數你嘆氣。第一口氣在第四分鐘,第二口氣在第十一分鐘,第三口氣在剛——」
「行了行了,「陳菜在心裡打斷他,「我嘆氣是因為我在想事情,不是因為心情不好。」
「想什麼事情?」
「想我到底算不算普通人。」
老諾沉默了一秒,然後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你當然不算普通人。你體內有一顆品質最高的魔法苗苗,你的信號是唯一穩定的反相輸出,你四天學會了我五年才學會的技術——」
「不是那個意思,「陳菜說,「我是說——我現在源海只剩兩成,連感知都要省著用,這個狀態下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稍微有點特殊的普通人,但本質上和這間教室里的其他人沒有區別。」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這種感覺挺好的。」
老諾沒有接話。
「過去四天我一直在做』陳菜以外的身份』——信號攜帶者、實驗對象、調查局的編外人員、食堂阿姨的治療師。但今天下午,在這個教室里,我就是一個要考試的學生。概率論下周二考試,我第七章之後就沒聽過了,再不學就要掛科。掛科要補考,補考不過要重修,重修要交錢,我沒錢。」
「你——「老諾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你在擔心考試?」
「對,我在擔心考試。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四天前學會了抵消侵蝕波,三天前學會了定向輸出,今天早上剛在一個人的身體裡種下了一顆錨定印記——然後你告訴我你在擔心概率論考試?」
「對,因為概率論考試下周二就要來了,而世界末日至少還有幾年。時間尺度不一樣,優先級自然不一樣。」
「你這是鴕鳥心態!」
「這叫時間管理。」
老諾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氣和哼哼之間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噎住了又不想認輸。
陳菜沒有理他,翻開課本第七章——參數估計。他決定從現在開始做一個正常的、認真聽課的、為考試發愁的大學生。至少維持到下課。
這個決定持續了大約四分鐘。
四分鐘後他發現第七章他完全看不懂——不是因為內容難,而是因為前面六章他也基本沒聽,缺少前置知識。這就像讓他做駐波實驗卻不告訴他什麼是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合上課本,在心裡嘆了第四口氣。
「老諾。」
「又嘆氣了。第四聲。」
「你以前帶的那四十一個學生——他們平時都幹什麼?就是不當法師的時候?」
老諾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愣了一下。
「不當法師的時候——「他想了想,「種地。放牧。釀酒。有幾個做生意的,賣礦石和草藥。還有兩個是木匠,手藝很好,我年輕時候塔里的家具都是他們打的。」
「木匠?」
「對。一個做椅子,一個做柜子。那個做椅子的特別有意思,他能在椅背上雕花——雕的是埃瑟拉古語裡的祝福詞,坐上去的人據說會走好運。當然我不信這個,但他雕得確實好看。」
陳菜的腦子自動構建了一幅畫面——一個穿著中世紀風格衣服的木匠,坐在工作檯前,用刻刀在椅背上雕花。陽光從木窗照進來,木屑在光線里飛舞。
很寧靜的畫面。
和侵蝕、末日、維度崩塌沒有半毛錢關係的畫面。
「你年輕時候呢?「他問,「不當大法師的時候幹什麼?」
「我年輕的時候——「他的語氣變了,變得比平時更輕更慢,像是在翻看一本落了灰的相冊,「我喜歡爬山。埃瑟拉有一座山叫暮影峰,在理性派聖城的北邊,山頂終年有霧。我每年冬天都會去爬一次,爬到山頂看日出。日出的時候霧會散開——只有一瞬間——你能看到整片大陸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所有的城鎮、河流、森林,都鋪在晨光裡面。」
他又停了一下。
「很美。」
陳菜沒有說話。
「後來當了理性派領袖就沒時間去爬了——每天都是會議、研究、和瘋狂派吵架。我最後一次去暮影峰是末日之前三年的事。那天我爬到山頂,霧散開的時候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侵蝕,「老諾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大陸的東邊有一片區域,不再是綠色的了。是一種——灰白色。像霜凍,但不是霜凍。那就是侵蝕的早期痕跡,從地圖上看只是一小塊,但我知道它會蔓延。」
「後來呢?」
「後來它果然蔓延了。三年後——整個大陸都是灰白色的了。」
教室里忽然安靜了——陳菜抬頭一看,原來是教授寫完了一塊板書,正在轉身。他下意識地低頭裝作在做筆記,筆尖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圈。
「老諾,「等教授開始講下一個知識點,他才繼續在心裡說,「等這事完了——等侵蝕的事解決了——你想不想再爬一次山?」
老諾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等這事完了,你想不想再爬一次山。當然不是暮影峰——那座山大概已經沒了。但地球上有的是山,我們這邊叫爬山,有的山風景挺好的。」
「你在——邀請我爬山?」
「不是邀請,是——「陳菜想了想,「怎麼說呢,你在我腦子裡,我去哪你就在哪,所以我爬山你自動就在爬,不需要邀請。我只是提前通知你一聲。」
「……」
「怎麼了?」
「沒什麼,「老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像是想笑又不想笑出來,「只是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等這事完了我們去做什麼』這種話。在埃瑟拉,大家對我說的都是』諾倫達爾大人請您指明方向』、『諾倫達爾大人請您做決定』——沒有人覺得我需要』等這事完了去做點什麼』。」
「因為你是一個人,「陳菜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人都有』等這事完了去做點什麼』的權利,三百歲的老法師也不例外。」
老諾徹底沉默了。
這次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陳菜以為他又睡著了。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傳來,輕到如果他不是刻意在聽就會錯過:
「好。等這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