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桐護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從帝國陸軍大學畢業就一直在十六師團服役，從中隊長一路升到聯隊長，幾個月前的淞滬會戰時，一發機槍子彈從他的左臂擦過，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雖然數度和死神擦肩而過，但他依然毫不在意，在他看來傷疤正是一個男人的功勳和榮耀。
可今天，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羞辱，偏偏他還沒法發作，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是師團長，一個在陸軍省都掛得上號的中將。
中澤三夫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中島今朝吾適可而止了，片桐護郎再怎麼說也是一位戰功卓著的聯隊長，而且還是陸大畢業的學弟，真要傳出去了也不好聽啊。
聽到自家參謀長不停地咳嗽，中島今朝吾這才勉強壓抑住心中的怒火。
只見他緩緩站了起來，背著手走到炭盆前面站住，沉聲問道：「片桐君……支那守軍那邊是什麼情況？守火龍山的是支那軍的哪支部隊？指揮官又是誰？」
聽到師團長詢問，片桐護郎這才抬起頭，深吸了口氣道：「師團長閣下，由於我們還沒抓到對方的俘虜，所以只能根據周圍或附近其他地區的戰俘口供和戰場資料來辨認。
根據資料和我們的判斷，駐守火龍山的是支那第八十三軍一五六師三團二營的一個步兵連隊。
其指揮官姓名不詳，根據俘虜描述稱其為『一個很年輕的連長』。」
當他說到「姓名不詳」四個字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羞愧，打了半天，死了三百多人，連對方指揮官叫什麼名字都沒搞清楚，著實是一種恥辱。」
中島今朝吾聽到這裡，扭頭掃了他一眼，雖然時間很短暫，但片桐護郎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只見他輕哼一聲：「姓名不詳……很好。」
片桐君，請你記住這個姓名不詳的支那連長。
以後我們的後人在讀第十六師團戰史時，就會讀到這麼一行，第九聯隊在進攻支那首都南京時，其麾下第一大隊第一中隊被一位指揮官姓名不詳，番號不詳的支那部隊給全殲了，而你……就是這一任聯隊的指揮官。
現在你可以回去了，有什麼作戰任務我會派人通知你的。
「哈伊！」片桐護郎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門口的衛兵雙手奉還指揮刀，他一把抓住指揮刀，大步走出了大門。
來到門外的一輛挎斗摩托車旁坐了進去，幾個等候在那裡的第九聯隊的軍官看到他那鐵青的表情，立刻把想說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三輪摩托車啟動後，朝著第九聯隊部疾馳而去，片桐護郎坐在挎斗里，腦子也在飛速轉動，雖然剛才中島今朝吾沒有再說什麼難聽的話，但他心裡明白，如果他不能將這個恥辱討回來的話，他這輩子的仕途應該就到此為止了。
趙一洋帶著六連殘部從湯山公路撤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十二月的雲層壓得極低，天空還飄著細碎的雪花，這種雪落在臉上化得快，你還沒覺得怎麼樣呢，就已經變成了水滴。
公路兩側的民房早被前面撤下來的潰兵和更早之前過路的日軍飛機炸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幾間危房歪歪扭扭地支棱在暮色里。
趙一洋看著連個睡覺住所都沒有的地方，一下愣住了。
他扭頭問跟他一起撤下來的通訊員：「不是……師部的後勤是怎麼搞的，連口熱水都不給咱們準備嗎？」
通訊員結結巴巴道：「連長……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個小小的通訊員，師部的後勤怎麼安排它也不歸我管啊。」
「我丟他老母！」
趙一洋扭頭看了身後一群又累又餓的士兵，只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膛燃燒，他強忍著怒火吩咐趙大春：「老趙……你現在這裡把兄弟們安置一下，我去師部一趟，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連長……你……」趙大春雖然很想提醒趙一洋，越級上報是大忌，你一個小小的連長，有什麼情況得先跟營長匯報，直接去師部的話，搞不好會被人趕出來。
只是一想到對方姐夫就是副師長，他又把嘴閉上了。
正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他一個紈絝子弟，能夠一當兵就能當上連長，不正是靠著他這個姐夫嗎？
現在讓他去師部鬧一下，說不定還真能弄點東西回來。
「趙連長。」
這時，警衛連的一名少尉找到了趙一洋，「現在隊伍已經撤回來了，我們的任務也完成了，我們就先回師部復命了。」
趙一洋看著這名少尉，雖然很想讓對方留下來，但一想到今早王副連長帶著他們去增援的時候還有一百來號人，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人了，挽留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憋出了兩個字：「保重。」
「保重。」少尉朝趙一洋敬了個禮，帶著警衛連剩下的幾十號人離開了。
等到警衛連的人離開後，趙一洋看著六連那零零散散的三十來號人，深吸了口氣，囑咐了趙大春先將官兵乾糧袋裡的糧食湊一湊，讓炊事班熬一鍋湯，讓大夥墊吧墊吧肚子，然後便帶著通訊員虎子朝著師部而去。
一個多小時後，他來到了位於東南三條巷，原軍政部第三被服廠的156師師部，向門口的警衛稟明了身份，五六分鐘後，一名參謀將他帶了進去，他也在裡面見到了他的姐夫副師長邱忠英。
邱忠英中等身高，面容消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時候仿佛能看到對方的心裡。
看到趙一洋進來，邱忠英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走到趙一洋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會，拍了拍他的肩膀贊道：「瘦了，也精神了，我已經把你的事情寫信告訴了你姐和岳父大人，他們知道後一定很高興。」
「姐夫。」
趙一洋剛喊出聲，邱忠英便眉頭一皺：「跟你說了多少次，在軍隊裡要稱職務。」
「是！」
趙一洋只能一個立正，重新喊了聲：「邱副師長……三團二營六連連長趙一洋前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