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唐生智的詢問和邱忠英使來的眼色,趙一洋猶豫了。
雖然上輩子他只是個黃袍加身的底層牛馬,但也知道,有時候領導嘴上說要聽取你的意見,你最好不要信以為真。
很多時候,他們只是想借用你的嘴來增強他的信心。
若是別的事,趙一洋隨聲附和一下也就過去了,可從後世穿越來的趙一洋比誰都清楚一旦南京淪陷落入日寇之手的下場,三十萬無辜的冤魂也不允許他當應聲蟲。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了頭,迎著唐生智的目光緩緩說道:「長官,我認為南京守不住。」
大廳里一片寂靜,唐生智原本平靜的目光也變了,開始露出一絲危險的信號。
趙一洋繼續說道:「自古以來,守城戰能否取勝,天時、地利、人和這三樣缺一不可。
天時咱們就不說了,那是老天爺才能決定的事,所以咱們先從地利開始說。
南京的地形大家都知道,三面環山,一面臨江。
日本人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圍過來,通往外界的交通線全被切斷,北面是長江,也是咱們現如今僅存的生命線。
全城所有的補給、資源、撤退,全都指望著這條水上生命線,可咱們現在還有能力守住這條生命線嗎?
一旦日軍部隊從蕪湖方向繞過來,再把北面的航線一封,南京就會變成一座孤城。
沒有補給,沒有退路,十多萬大軍瞬間變成一支孤軍,死一個就少一個,子彈打一發少一發。
部隊打光了也沒法補充,傷員撤不下去。
而日本人的海空軍優勢又擺在那裡,他們有軍艦,有飛機,南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們的射程之內,這還怎麼守?」
說到這裡,他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所以我認為,與其在這裡死守,不如趁著現在退路還沒斷趕緊撤退,保存實力才是正理,我的話說完了。」
大廳里靜了足足數十秒,唐生智的目光也從平靜變成了犀利。
李江剛想站出來打圓場,話還沒到嘴邊,就被唐生智指著他的鼻子喝道。
「你閉嘴!」
說完,他一扭頭厲聲道:「趙一洋!」
趙一洋大聲道:「到!」
唐生智怒道:「看來你也知道司令部發布的命令啊,是誰給你的膽子跟司令部唱反調的?
一個小小的連長,端了日本人兩個炮兵陣地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居然敢與司令部的決定作對,誰給你的資格?又是誰給你的膽子?」
看著暴怒的唐生智,趙一洋並沒有被唐生智的暴怒嚇到,反而有些鄙夷。
這老頭為了維護他那點可憐的自尊,連臉都不要了。
可一旦人家真說,他又不樂意了。
邱忠英一看不妙,趕緊站了出來。
只是沒等他說話,唐生智就怒道:「你給閉嘴。」
邱忠英到了嘴邊的話又被重新咽了下去。
面對氣場全開的唐生智,趙一洋並沒有改變立場,依舊堅持道:「唐長官,司令部的意見也不一定是正確的。我還是那句話,南京守不住。」
臥槽,這哥們好猛。
周圍的人全都為趙一洋捏了一把汗,真怕唐生下一步會喊來衛兵,把這位剛晉升的少校拖出去槍斃。
唐生智的怒吼終於爆發了,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發出啪啦一聲響。他指著大門口,吼道:「給我滾出去!」
趙一洋並沒有辯解,只是默默敬了個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的鐵道部大樓大門重新關閉,趙一洋領回了自己的配槍,不遠處的虎子也牽著馬朝他走來。
「一洋,等一下。」
這時,趙一洋扭頭一看,邱忠英正朝著他匆匆趕來,氣急敗壞的罵道。
「一洋,你剛才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當眾頂撞唐長官?你就不會稍微順著他,說點好聽的嗎?」
趙一洋沉默了一下,「姐夫,我原本也想過順著唐長官說幾句他喜歡聽的話,可我實在做不到,眼下的南京危在旦夕,再不撤退,等日本人攻破城門,想走就晚了!」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當眾頂撞唐長官啊!」
「憑什麼不能?」趙一洋冷哼道:「南京局勢之所以落到今天這一步,他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閉嘴,你想死啊!」邱忠英嚇得踢了他一腳,又扭頭看了眼周圍,這才低聲罵道:「要不是你昨晚立下的功勞,而且剛剛晉升,僅憑你剛才那些話,唐長官早就把你送軍法處嚴辦了。」
看到趙一洋依舊一副不服氣的模樣,邱忠英輕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你以為世上就只有你是聰明人嗎?
南京城守不住這件事幾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為什麼從來沒人敢說?還不是因為事關國體,誰也不敢說出口而已,唐長官他自己又何嘗不明白?」
「他明白個屁!」
一聽到這裡,趙一洋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老頭一開始就明白南京城守不住,卻偏偏喊出了要與南京共存亡的口號。
退一萬步講,你喊就喊吧,可你倒是說到做到啊。
這廝要是真能率領衛隊和日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再來個壯烈殉國的話,要是不把他葬在中山陵旁邊,後世的老百姓都不答應。
關於這點劉湘就是最好的例子,別看這傢伙前半生做了那麼多壞事,地皮都刮到七十年代年。
可全面抗戰一開打,他就率領川軍開赴抗日戰場,最後死在抗日的戰場上,兩個兒子也全部戰死,四川的老百姓照樣把他葬在武侯墓旁,後世子孫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捏著鼻子祭拜他。
這就是以身殉國的威力。
「啪……」
趙一洋的話剛出口,邱忠英就忍不住給了他的後腦勺一個暴栗。
「我就知道,你小子骨子裡就是那個混不吝的紈絝,你什麼時候能夠成熟點?長官也是你能妄議的嗎?」
「姐夫……我……」
「我什麼我,你是想氣死我啊,你真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回去後怎麼跟你姐和岳父大人交代?」
邱忠英越說越氣,眼下南京城局勢如此危急,偏偏自家小舅子還是口無遮攔的性子,讓他如何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