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山村老屍 6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不過片刻街道就積成小河。
對面的樓窗前出現一位身穿黑色短袖的青年，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江霖還以為那個青年在欣賞雨景，直到越來越多的人走到陽台，縱身一躍。
撲通聲接連不斷，地面綻開朵朵血花，頃刻間被雨水沖刷乾淨。
江霖懵懵地看著窗外。
他懷疑自己又產生了幻覺，不然怎麼會看到居民集體跳樓呢？
「杜瀟月，剛才有人跳樓嗎？」他試探性問道。
「嗯。」杜瀟月簡短地說，「我們有麻煩了。」
盥洗室的水龍頭悄無聲息地打開，黑水順著洗手池壁漫出來，順著地磚縫隙一路蔓延到客廳。
隨後化作洶湧的黑潮，迅速吞沒整個房間。
江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小昏暗的土瓦房裡。
四周牆壁斑駁脫落，隱約可見裡面的竹篾；屋頂滲著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到地面。
腦海中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江霖右手扶住額頭，半靠在櫃檯前緩了緩神，才漸漸清醒過來。
原來他是黃山村的一名教書先生，喜歡抽大煙，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
平時就靠妻子楚人美唱戲賺錢，維持生計。
但江霖有個小秘密，那就是他攀附上了廣州最大錢莊的千金小姐。
可他不能休妻，因為楚人美沒有犯七出之條；也不能離婚，這樣會影響他在白富美心目中清高的形象。
思索間，一位端著鴛鴦臉盆的女人走進來。
她身穿藍色斜襟衣衫，黑髮整齊的盤在腦後，容貌姣好。
「頭還疼嗎？」楚人美把濕毛巾擰乾，輕輕擦拭江霖的臉頰，「真不知道你下雨天非要去鎮上幹嘛？」
「事情沒辦成，反倒把自己摔得不輕。」
江霖從腦海深處翻出這段記憶，忍不住皺了皺眉。
近日陰雨綿綿，白富美心情不好，非要江霖陪她。江霖無奈，只好藉口去鎮上辦事，冒雨去見白富美。
誰知剛到半路，他腳下一滑，後腦勺重重磕在路邊石頭上，當場昏迷。
幸好被路過的村民發現，及時送回家中。
可江霖總覺得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哪裡奇怪。
「我做了雞蛋羹和饃饃，你吃不吃？」楚人美問道。
她把毛巾放到臉盆里洗了洗，隨手掛在牆上。
「我想吃蝦仁滑蛋、清炒蘆筍、玉米排骨湯。」江霖脫口而出。
楚人美屈指輕彈，幾滴水濺到江霖臉上。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想吃大魚大肉？」
「好吧。」江霖嘆了口氣，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賺錢。
他翻身下炕，圾拉著布鞋走到廚房。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土灶搭的鍋台，旁邊堆放著柴禾和農具。
門前菜園裡種著小蔥、黃瓜等時令蔬菜。
楚人美支起桌子，從鍋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又給江霖盛好乾飯，放在他面前，自己則是饃饃就鹹菜。
江霖看了眼自己白皙細嫩的手，再看看楚人美皸裂粗糙的手，有些不忍。
他把雞蛋羹倒在米飯里，隨即分成兩份遞給楚人美。
「油放太多了，我不喜歡吃。」他說，「給你吧。」
楚人美微微一笑，伸手接過飯碗，低頭吃了起來。
剛扒拉兩口，江霖又開口問道：「家裡還有多少錢？」
楚人美手中動作一頓，低聲說：「你又要去抽大煙？」
「不是。」江霖搖搖頭。
楚人美才不信他的鬼話，幾口吃完飯，起身收拾碗筷。
她背對著江霖，邊洗碗邊說：「那幾個雞蛋都是我管王嫂借的，李強的學費還沒湊出來，欠你妹妹的錢也沒還。」
江霖咀嚼著饃饃，沒敢回話。可惜這饃饃實在難以下咽，不吃又餓得慌。
他思考片刻後，把饃饃放回盤子裡，端起碗筷走到灶台旁。
「讓李強輟學吧。」江霖說，「反正他也讀不明白，不如老實跟你學唱戲。」
「唱戲雖然是下九流行業，但也是門手藝。」他又補充一句。
楚人美無語地斜睨他一眼：「怎麼？你嫌棄我是下九流？」
「再說了！」她把碗重重的放在台面，瞪著江霖，「李強才多大呀？他不讀書幹什麼？」
「把學費省下來給你抽大煙，是嗎？」
江霖額頭冒出一滴冷汗，家裡最大支出是他抽大煙和養育李強。
他自身是老師，可以在家輔導李強，又能省一筆學費。
出於這種考慮，他才會提出讓李強輟學。
只是沒想到楚人美反應這麼大。
「我來洗碗。」江霖把碗筷放進鍋里，隨意地挽起衣袖，「你在旁邊歇會吧。」
「你的手是用來讀書寫字的，哪能做這種粗活。」楚人美心疼地說，利落地洗好碗筷。
江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清咳兩聲，推著楚人美走到椅前坐下。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你別生氣。」
「什麼事？」
江霖輕手揉捏楚人美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說：「我欠了田七好多錢。」
楚人美猛地回頭，怒火中燒地問道：「錢呢？都用來抽大煙了？」
「嘿嘿。」江霖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大煙就是福壽膏，一天不抽就感覺渾身抓心撓肝的癢，根本戒不掉。
唉，他太難了！
楚人美注視著他，眼眶漸漸泛紅。她抹了抹眼淚，哽咽地說：「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錢？」
這年代女子離婚會被浸豬籠，她只能一遍遍的替丈夫擦屁股，祈禱他能改邪歸正。
江霖良心有點痛，他輕手捂住楚人美的眼睛，掌心裡傳來睫毛輕顫的酥麻，夾著點濕潤。
「別哭，這筆債我自己想辦法還。」
楚人美明知他在哄自己，但還是忍不住感動。
誰知下一秒就聽他說：「如果不行，就把杜瀟月賣給田七做妾抵債。」
「江霖，你還是個人嗎？！」楚人美憤怒地吼道，「自己親妹妹都能賣？」
江霖：「————說不定她願意呢？」
田七是村裡的狗大戶，杜瀟月嫁過去肯定會混得風生水起，比現在過得好一百倍。
不知為何，他十分篤信杜瀟月會同意這門親事。
唉！這可能就是兄妹連心吧。江霖憂鬱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