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小院的門,在顧晨身後慢慢合上。
墨竹坐在石桌旁,白衣乾淨,袖口連一點灰都沒有。
昨夜雁歸城燒了一整夜,可他仍舊像個從風雅畫卷里走出來的清客。
顧晨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張人皮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墨竹卻笑了。
「顧小旗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
顧晨道:
「對你,客氣浪費。」
墨竹輕輕點頭。
「也有道理。」
他抬手,替顧晨倒了一盞茶。
茶水清亮。
熱氣緩緩升起,在夜風裡散成一縷白霧。
「坐。」
顧晨沒坐。
墨竹也不強求,只把那盞茶推到石桌另一側。
「我一直覺得,顧小旗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你殺人很乾脆。」
「救人也不猶豫。」
顧晨看了棠娘一眼。
她坐在那裡,身後站著兩個灰衣人。
沒有繩索。
沒有刀架脖子。
可她動不了。
因為墨竹不需要把她綁起來。
他只需要讓她知道,自己仍舊在他的院子裡。
棠娘看見顧晨望來,輕輕搖了搖頭。
顧晨收回目光。
墨竹把這一眼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你看。」
「她怕你救她。」
「你也怕自己救錯。」
「一個願意被舍的人,一個不願再舍的人。」
「顧小旗,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顧晨道:
「不覺得。」
墨竹輕輕嘆了一聲。
「所以你不適合做看客。」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棠娘。
「她當年也是場中人。」
「烏峽斷橋。」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日有個孩子凍得嘴唇發紫,手指卻還抓著一塊干餅。」
棠娘的臉色白了一分。
墨竹像沒看見,繼續溫聲說道: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等路。」
「可路在哪裡呢?」
「橋斷了。」
「糧沒了。」
「人心也快被餓空了。」
「然後,我讓人抬了兩箱銀子出來。」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顧小旗,你沒看見那一幕,真是可惜。」
「滿場的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人看見活路的時候,眼神會變。」
「比看見金子漂亮多了。」
棠娘終於開口:
「你閉嘴。」
墨竹看向她。
「棠娘,你不是一直不敢聽嗎?」
棠娘抬眼,冷冷看著他。
墨竹笑了笑。
「今日顧小旗在,你倒敢了。」
棠娘咬著牙。
「是你將人逼到斷橋邊,再告訴他們,往下跳也是路。」
墨竹輕輕搖頭。
「最後的選擇是你們做的。」
棠娘眼裡的恨終於壓不住。
「我們本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你只把刀塞進別人手裡。」
「再誇她握得穩。」
墨竹手裡的茶盞停了一瞬,然後他放下茶盞。
「這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棠娘冷笑。
「你很失望?」
墨竹認真想了想。
「倒也不是。」
「只是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把自己活成棠娘了。」
「沒想到,祁絲棠還在。」
他輕聲道:
「看來,你在顧晨身上看到新的選擇了。」
顧晨眼神微冷。
墨竹終於看向他。
「顧小旗,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嗎?」
顧晨道:
「你想看我救她。」
「對。」
墨竹坦然點頭。
「也不全對。」
「棠娘在這裡。」
「你來救她,顧字旗會覺得,你為了一個漾歡樓的女人,又一次把自己送進局裡。」
「你不救她,她會明白,你和當年所有看著她被帶走的人,也沒什麼不同。」
「你看。」
「題還是那麼簡單。」
「救,還是不救。」
顧晨終於開口:
「你就只會這一道題?」
棠娘抬眼看他。
墨竹臉上的笑,也微微淡了些。
顧晨看著他。
「墨竹。」
「你這張人皮底下,原來也沒什麼新鮮東西。」
墨竹看著顧晨,半晌,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很輕。
可這一次,沒有半點風雅。
「好。」
「很好。」
他慢慢站起身。
「顧晨,你終於開始讓我覺得有趣了。」
白衣在夜風裡輕輕晃。
他仍舊乾淨。
可那股溫和的氣質,被顧晨這一句話刮開了一層。
墨竹走到棠娘身後。
灰衣人退開一步。
他低頭看著棠娘,像在欣賞一件舊物。
「你說我只會一道題。」
「可顧晨,你錯了。」
「人世間最真的題,本來就只有這一道。」
他伸手,輕輕按在棠娘肩上。
棠娘渾身一僵,沒有躲。
墨竹笑道:
「你以為我喜歡殺人?」
「殺人太快了。」
「刀落下去,人就死了。」
「一死,什麼表情都沒了。」
「有什麼好看的?」
他低頭,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喜歡看的,是一個人明明心裡不想,卻還是把手伸出去。」
「伸向銀子。」
「伸向刀。」
「伸向那道可以讓更多人活的門。」
「然後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最捨不得的人,已經被他親手拒之門外。」
棠娘的肩膀微微發抖。
墨竹的笑意卻越發溫柔。
「棠娘。」
「你還記得你女兒點頭的時候嗎?」
「她那隻手,抖得可真厲害。」
「我那時就在想。」
「原來一個人把親娘舍掉的時候,也能這麼安靜。」
「沒有大哭。」
「沒有求饒。」
「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真美。」
啪。
棠娘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聲音清脆。
院中所有灰衣人臉色驟變。
顧晨握刀的手,也微不可察地緊了一分。
墨竹的臉被打偏半寸。
白皙麵皮上,很快浮出一道紅痕。
院裡忽然死寂。
棠娘站了起來。
她臉色慘白,眼裡泛著淚水。
「那一下,不美。」
「你該死。」
墨竹慢慢回過臉。
他的嘴角還帶著笑。
「棠娘。」
「你今日,真的很讓我意外。」
墨竹臉上的笑,終於一點一點收起來了,輕輕摸了摸臉上的紅痕。
「很好。」
他說。
「真的很好。」
他轉頭看向顧晨。
「你來之前,顧字旗已經四分五裂了。」
「你明明已經一無所有。」
「為什麼還敢站在這裡,跟我說這些?」
顧晨道:
「因為你也害怕。」
墨竹眼神一冷。
顧晨繼續道:
「你若真覺得我一無所有,今晚就不會請我。」
「你會等。」
「等我被韓敬之按住。」
「等月凌離開。」
「等寧二娘帶虎紋天駒走遠。」
「可是你沒等。」
「你急著把棠娘拿出來。」
「因為你怕她開口。」
棠娘看向顧晨。
墨竹沒有說話。
顧晨道:
「你怕她還記得你就是魏先生。」
「其實你並不是雁歸城裡的清客墨竹。」
「而是那隻從鎮北城出來的惡鬼,你說對嗎,魏昌。」
墨竹笑了。
這一次,笑里已經沒有溫度。
「顧晨。」
「你真以為,她說了,就有人信?」
「她是漾歡樓的棠娘。」
「被女兒賣過。」
「在風月樓里活了許多年。」
「她說的話,有幾人相信?」
墨竹繼續道:
「她站出去,雁歸城的人會聽什麼?」
「聽她的冤?」
「不。」
「他們會先聽她怎麼被女兒賣了。」
「怎麼進了漾歡樓。」
「怎麼在男人堆里笑了這麼多年。」
「到時候,沒人會管魏先生是誰。」
「他們只會說,棠娘瘋了。」
「一個風月樓里的女人,攀咬墨竹公子。」
他轉頭看棠娘,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你敢站出去嗎?」
棠娘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墨竹輕聲道:
「你不敢。」
「因為你最清楚,世人看傷口的時候,最愛先問你怎麼髒的?」
棠娘嘴唇發白。
顧晨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灰衣人同時按刀。
墨竹抬手。
他們沒有動。
顧晨看著墨竹。
「魏昌這個名字,不好聽嗎?」
「魏昌,你怕是今天要被我斬殺於此了。」
墨竹垂眼。
片刻後,他輕聲笑了笑。
「魏昌。」
他自己念了一遍。
「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
顧晨道:
「魏昌,今日斬你!」
墨竹看著他。
很久後,忽然笑了。
「顧晨,你很厲害。」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這是我的院子。」
他話音落下。
竹林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盞青燈,把整座小院照得幽冷。
牆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灰衣短刀弩機。
四面八方,全都被堵住。
顧晨站在院中。
棠娘站在石桌旁。
墨竹重新坐回椅上,像是又找回了那點從容。
只是臉上的紅痕仍在。
讓他看起來不再乾淨。
「顧小旗。」
他輕聲道:
「我知道你在拖時間。」
「你想讓我多說幾句。」
「想讓我露出破綻。」
「想從我嘴裡聽見魏昌二字。」
「想讓棠娘看見,我不過如此,以便了卻她的心魔。」
「這些,我都知道。」
顧晨沒有意外。
墨竹繼續道:
「可你也該知道。」
「你今日,是一個人來的。」
他抬手,輕輕一揮。
灰衣人手中弩機同時抬起。
箭尖對準顧晨。
墨竹看著他,溫聲道:
「你的顧字旗已經散了。」
「月凌不會來。」
「寧二娘不會來。」
「趙黑皮被你罵得心寒。」
「來小苑正在城主府替你擦屁股。」
「月影傷得連床都下不了。」
「至於韓敬之……」
墨竹笑了笑。
「一個迂腐之人。。」
「不會為了一個已經失控的顧小旗,來我這座院子。」
顧晨看著他。
「你就這麼確定?」
墨竹道:
「我看人,一向很準。」
顧晨沒有說話。
墨竹站起身,緩緩走到顧晨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墨竹臉上的紅痕,在青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顧晨。」
「你今晚若跪下。」
「我可以讓棠娘活。」
棠娘臉色一變。
「你閉嘴!」
墨竹沒有看她。
他只看著顧晨。
「不是很難。」
「跪一下。」
「承認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聲音很輕。
「只要你跪下。」
「我便讓她走出這個院子。」
院中安靜下來。
顧晨卻忽然笑了一下。
墨竹微微皺眉。
「你笑什麼?」
顧晨道:
「我笑你還是沒新意。」
墨竹眼神一冷。
顧晨抬起頭,看著牆頭那些弩手,看著院中灰衣人,看著棠娘,也看著墨竹臉上那道掌印。
「魏昌。」
「我說了,今日斬你!」
顧晨緩緩拔刀。
映霜出鞘,冷光照亮半截竹影。
話音落下的一瞬,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響的撞門聲。
轟!
竹里小院的後門,被一面燒黑的鉤月盾硬生生撞碎。
錢勝頂盾沖入。
趙黑皮提刀緊隨其後,一進門便罵:
「墨竹你個白臉狗!」
「讓老子看看,誰他娘說顧字旗散了!」
同一刻,牆頭另一側閃過一道紫影。
月凌短劍出鞘,劍光掠過,一名弩手連人帶弩從牆上栽下。
她落在牆頭,紫眸冷得如霜。
「顧晨的帳,我自己會跟他算。」
「輪不到你。」
院外,虎紋天駒長嘶。
寧二娘的聲音從竹林外炸開:
「魏昌!」
「老娘還沒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