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02章 竹里小院

第102章 竹里小院

2026-06-02 11:42:01 作者: 四萬四

  竹里小院的門,在顧晨身後慢慢合上。

  墨竹坐在石桌旁,白衣乾淨,袖口連一點灰都沒有。

  昨夜雁歸城燒了一整夜,可他仍舊像個從風雅畫卷里走出來的清客。

  顧晨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張人皮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墨竹卻笑了。

  「顧小旗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

  顧晨道:

  「對你,客氣浪費。」

  墨竹輕輕點頭。

  「也有道理。」

  他抬手,替顧晨倒了一盞茶。

  茶水清亮。

  熱氣緩緩升起,在夜風裡散成一縷白霧。

  「坐。」

  顧晨沒坐。

  墨竹也不強求,只把那盞茶推到石桌另一側。

  「我一直覺得,顧小旗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你殺人很乾脆。」

  「救人也不猶豫。」

  顧晨看了棠娘一眼。

  她坐在那裡,身後站著兩個灰衣人。

  沒有繩索。

  沒有刀架脖子。

  可她動不了。

  因為墨竹不需要把她綁起來。

  他只需要讓她知道,自己仍舊在他的院子裡。

  棠娘看見顧晨望來,輕輕搖了搖頭。

  

  顧晨收回目光。

  墨竹把這一眼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你看。」

  「她怕你救她。」

  「你也怕自己救錯。」

  「一個願意被舍的人,一個不願再舍的人。」

  「顧小旗,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顧晨道:

  「不覺得。」

  墨竹輕輕嘆了一聲。

  「所以你不適合做看客。」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棠娘。

  「她當年也是場中人。」

  「烏峽斷橋。」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日有個孩子凍得嘴唇發紫,手指卻還抓著一塊干餅。」

  棠娘的臉色白了一分。

  墨竹像沒看見,繼續溫聲說道: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等路。」

  「可路在哪裡呢?」

  「橋斷了。」

  「糧沒了。」

  「人心也快被餓空了。」

  「然後,我讓人抬了兩箱銀子出來。」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顧小旗,你沒看見那一幕,真是可惜。」

  「滿場的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人看見活路的時候,眼神會變。」

  「比看見金子漂亮多了。」

  棠娘終於開口:

  「你閉嘴。」

  墨竹看向她。

  「棠娘,你不是一直不敢聽嗎?」

  棠娘抬眼,冷冷看著他。

  墨竹笑了笑。

  「今日顧小旗在,你倒敢了。」

  棠娘咬著牙。

  「是你將人逼到斷橋邊,再告訴他們,往下跳也是路。」

  墨竹輕輕搖頭。

  「最後的選擇是你們做的。」

  棠娘眼裡的恨終於壓不住。

  「我們本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你只把刀塞進別人手裡。」

  「再誇她握得穩。」


  墨竹手裡的茶盞停了一瞬,然後他放下茶盞。

  「這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棠娘冷笑。

  「你很失望?」

  墨竹認真想了想。

  「倒也不是。」

  「只是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把自己活成棠娘了。」

  「沒想到,祁絲棠還在。」

  他輕聲道:

  「看來,你在顧晨身上看到新的選擇了。」

  顧晨眼神微冷。

  墨竹終於看向他。

  「顧小旗,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嗎?」

  顧晨道:

  「你想看我救她。」

  「對。」

  墨竹坦然點頭。

  「也不全對。」

  「棠娘在這裡。」

  「你來救她,顧字旗會覺得,你為了一個漾歡樓的女人,又一次把自己送進局裡。」

  「你不救她,她會明白,你和當年所有看著她被帶走的人,也沒什麼不同。」

  「你看。」

  「題還是那麼簡單。」

  「救,還是不救。」

  顧晨終於開口:

  「你就只會這一道題?」

  棠娘抬眼看他。

  墨竹臉上的笑,也微微淡了些。

  顧晨看著他。

  「墨竹。」

  「你這張人皮底下,原來也沒什麼新鮮東西。」

  墨竹看著顧晨,半晌,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很輕。

  可這一次,沒有半點風雅。

  「好。」

  「很好。」

  他慢慢站起身。

  「顧晨,你終於開始讓我覺得有趣了。」

  白衣在夜風裡輕輕晃。

  他仍舊乾淨。

  可那股溫和的氣質,被顧晨這一句話刮開了一層。

  墨竹走到棠娘身後。

  灰衣人退開一步。

  他低頭看著棠娘,像在欣賞一件舊物。

  「你說我只會一道題。」

  「可顧晨,你錯了。」

  「人世間最真的題,本來就只有這一道。」

  他伸手,輕輕按在棠娘肩上。

  棠娘渾身一僵,沒有躲。

  墨竹笑道:

  「你以為我喜歡殺人?」

  「殺人太快了。」

  「刀落下去,人就死了。」

  「一死,什麼表情都沒了。」

  「有什麼好看的?」

  他低頭,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喜歡看的,是一個人明明心裡不想,卻還是把手伸出去。」

  「伸向銀子。」

  「伸向刀。」

  「伸向那道可以讓更多人活的門。」

  「然後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最捨不得的人,已經被他親手拒之門外。」

  棠娘的肩膀微微發抖。

  墨竹的笑意卻越發溫柔。

  「棠娘。」

  「你還記得你女兒點頭的時候嗎?」

  「她那隻手,抖得可真厲害。」

  「我那時就在想。」

  「原來一個人把親娘舍掉的時候,也能這麼安靜。」

  「沒有大哭。」

  「沒有求饒。」

  「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真美。」


  啪。

  棠娘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聲音清脆。

  院中所有灰衣人臉色驟變。

  顧晨握刀的手,也微不可察地緊了一分。

  墨竹的臉被打偏半寸。

  白皙麵皮上,很快浮出一道紅痕。

  院裡忽然死寂。

  棠娘站了起來。

  她臉色慘白,眼裡泛著淚水。

  「那一下,不美。」

  「你該死。」

  墨竹慢慢回過臉。

  他的嘴角還帶著笑。

  「棠娘。」

  「你今日,真的很讓我意外。」

  墨竹臉上的笑,終於一點一點收起來了,輕輕摸了摸臉上的紅痕。

  「很好。」

  他說。

  「真的很好。」

  他轉頭看向顧晨。

  「你來之前,顧字旗已經四分五裂了。」

  「你明明已經一無所有。」

  「為什麼還敢站在這裡,跟我說這些?」

  顧晨道:

  「因為你也害怕。」

  墨竹眼神一冷。

  顧晨繼續道:

  「你若真覺得我一無所有,今晚就不會請我。」

  「你會等。」

  「等我被韓敬之按住。」

  「等月凌離開。」

  「等寧二娘帶虎紋天駒走遠。」

  「可是你沒等。」

  「你急著把棠娘拿出來。」

  「因為你怕她開口。」

  棠娘看向顧晨。

  墨竹沒有說話。

  顧晨道:

  「你怕她還記得你就是魏先生。」

  「其實你並不是雁歸城裡的清客墨竹。」

  「而是那隻從鎮北城出來的惡鬼,你說對嗎,魏昌。」

  墨竹笑了。

  這一次,笑里已經沒有溫度。

  「顧晨。」

  「你真以為,她說了,就有人信?」

  「她是漾歡樓的棠娘。」

  「被女兒賣過。」

  「在風月樓里活了許多年。」

  「她說的話,有幾人相信?」

  墨竹繼續道:

  「她站出去,雁歸城的人會聽什麼?」

  「聽她的冤?」

  「不。」

  「他們會先聽她怎麼被女兒賣了。」

  「怎麼進了漾歡樓。」

  「怎麼在男人堆里笑了這麼多年。」

  「到時候,沒人會管魏先生是誰。」

  「他們只會說,棠娘瘋了。」

  「一個風月樓里的女人,攀咬墨竹公子。」

  他轉頭看棠娘,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你敢站出去嗎?」

  棠娘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墨竹輕聲道:

  「你不敢。」

  「因為你最清楚,世人看傷口的時候,最愛先問你怎麼髒的?」

  棠娘嘴唇發白。

  顧晨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灰衣人同時按刀。

  墨竹抬手。

  他們沒有動。

  顧晨看著墨竹。

  「魏昌這個名字,不好聽嗎?」

  「魏昌,你怕是今天要被我斬殺於此了。」

  墨竹垂眼。


  片刻後,他輕聲笑了笑。

  「魏昌。」

  他自己念了一遍。

  「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

  顧晨道:

  「魏昌,今日斬你!」

  墨竹看著他。

  很久後,忽然笑了。

  「顧晨,你很厲害。」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這是我的院子。」

  他話音落下。

  竹林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盞青燈,把整座小院照得幽冷。

  牆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灰衣短刀弩機。

  四面八方,全都被堵住。

  顧晨站在院中。

  棠娘站在石桌旁。

  墨竹重新坐回椅上,像是又找回了那點從容。

  只是臉上的紅痕仍在。

  讓他看起來不再乾淨。

  「顧小旗。」

  他輕聲道:

  「我知道你在拖時間。」

  「你想讓我多說幾句。」

  「想讓我露出破綻。」

  「想從我嘴裡聽見魏昌二字。」

  「想讓棠娘看見,我不過如此,以便了卻她的心魔。」

  「這些,我都知道。」

  顧晨沒有意外。

  墨竹繼續道:

  「可你也該知道。」

  「你今日,是一個人來的。」

  他抬手,輕輕一揮。

  灰衣人手中弩機同時抬起。

  箭尖對準顧晨。

  墨竹看著他,溫聲道:

  「你的顧字旗已經散了。」

  「月凌不會來。」

  「寧二娘不會來。」

  「趙黑皮被你罵得心寒。」

  「來小苑正在城主府替你擦屁股。」

  「月影傷得連床都下不了。」

  「至於韓敬之……」

  墨竹笑了笑。

  「一個迂腐之人。。」

  「不會為了一個已經失控的顧小旗,來我這座院子。」

  顧晨看著他。

  「你就這麼確定?」

  墨竹道:

  「我看人,一向很準。」

  顧晨沒有說話。

  墨竹站起身,緩緩走到顧晨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墨竹臉上的紅痕,在青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顧晨。」

  「你今晚若跪下。」

  「我可以讓棠娘活。」

  棠娘臉色一變。

  「你閉嘴!」

  墨竹沒有看她。

  他只看著顧晨。

  「不是很難。」

  「跪一下。」

  「承認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聲音很輕。

  「只要你跪下。」

  「我便讓她走出這個院子。」

  院中安靜下來。

  顧晨卻忽然笑了一下。

  墨竹微微皺眉。

  「你笑什麼?」

  顧晨道:

  「我笑你還是沒新意。」

  墨竹眼神一冷。

  顧晨抬起頭,看著牆頭那些弩手,看著院中灰衣人,看著棠娘,也看著墨竹臉上那道掌印。

  「魏昌。」


  「我說了,今日斬你!」

  顧晨緩緩拔刀。

  映霜出鞘,冷光照亮半截竹影。

  話音落下的一瞬,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響的撞門聲。

  轟!

  竹里小院的後門,被一面燒黑的鉤月盾硬生生撞碎。

  錢勝頂盾沖入。

  趙黑皮提刀緊隨其後,一進門便罵:

  「墨竹你個白臉狗!」

  「讓老子看看,誰他娘說顧字旗散了!」

  同一刻,牆頭另一側閃過一道紫影。

  月凌短劍出鞘,劍光掠過,一名弩手連人帶弩從牆上栽下。

  她落在牆頭,紫眸冷得如霜。

  「顧晨的帳,我自己會跟他算。」

  「輪不到你。」

  院外,虎紋天駒長嘶。

  寧二娘的聲音從竹林外炸開:

  「魏昌!」

  「老娘還沒走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