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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楊鈺

2026-06-02 12:19:35 作者: 蓬山何處

  R國遠東聯邦管區的日落時間尤其長,阿穆爾州擁有狹長的邊境線,河流隔開了兩岸,赤霞就懸在平靜的河面上,炫爛而靜謐地燃燒。

  曠遠的天空的另一端,暮雲低垂,雲霞染上一層淡紫色的光暈,楊鈺坐在一把露營椅上,身體前傾,雙臂支撐在膝蓋上,用小刀飛速把手中那一截乳白色的蓮藕削進鍋里,藕片很快在沸騰的鍋里翻滾,再浮出水面時,就呈現一種與天邊的雲霞相似的淡紫色。

  幾隻野狗聞到肉香,遠遠地圍了過來,站在草叢裡呲著牙。

  豁牙子正好從車上下來,老遠一看,連忙跑過去,從地上撿著石頭朝幾隻狗扔過去:「去,去!」

  楊鈺抬頭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地繼續拿湯勺煮著她的排骨,估摸著肉差不多熟了,「啪嗒」一聲關了瓦斯爐,從鋁鍋里撈出幾塊連肉的大骨頭,往幾隻野狗那邊一扔,幾隻野狗頓時眼睛放了綠光,擠在一處「呼哧呼哧」地搶了起來。

  豁牙子站在一邊,眼睜睜看著楊鈺不驅趕野狗不說,反而把小鍋里本來就沒幾塊的排骨扔給它們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姑奶奶,我還沒吃上呢,你餵狗了!」

  楊鈺笑笑:「鍋里還有呢,我少吃兩塊,鍋里的都給你。」

  豁牙子一看她還在那兒笑,氣性更大了:「能吃兩口新鮮肉容易嗎!在車上天天吃罐頭和那繃硬的大列巴,好不容易從別的車上換這麼二兩肉,你扔給那畜生吃??」

  豁牙子少顆門牙,一說話漏氣,尤其現在情緒激動,音調拔高,「嘶嘶」漏氣的聲音更明顯了。

  楊鈺說:「這不還有藕呢。再磨嘰你自己走到海蘭泡。」

  豁牙子瞬間收了聲閉了嘴,雖然他已經給楊鈺付過車錢了,但這兩天的經驗告訴他,還是少惹這個瘋女人為妙,於是悻悻拿著大湯勺把鍋里的排骨都撈給了楊鈺。

  楊鈺也卻之不恭,到她碗裡的盡數笑納,毫不客氣地啃了起來。

  豁牙子看著楊鈺大快朵頤的樣子,心裡默默嘆了口氣,自己拿湯勺從鍋里舀了幾塊蓮藕,肉湯的味道飄進鼻腔,這時正值四月,高緯度地區的傍晚仍有一絲寒意,豁牙子端著碗蹲在河邊,看著寬闊的河面上令人震顫的晚霞,嘴裡嚼著藕片,頓時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被這股愜意打開了。

  等楊鈺吃完,豁牙子把鍋收拾了,楊鈺啃剩的骨頭和鍋里的湯底一起倒在用過的一次性碗裡,豁牙子一看草叢裡那幾隻野狗,就想起那天晚上在冷杉林里遇到的狼群,心裡犯怵,遠遠地把碗放在了草叢邊,野狗也防備著他,等他撤遠了,才一擁上前,埋頭苦吃起來。

  等把鍋碗瓢盆清洗完一遍,又把瓦斯爐、摺疊桌什麼的收拾到車裡,楊鈺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豁牙子見怪不怪,這兩天,他早已經習慣楊鈺每天跟蝸牛一樣只開八個小時的車,剩下的時間就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之後窩在車裡睡覺。

  一般從華國來R國打工的,都是像他這種,奔著比國內高一點的收入,哪怕累一點、辛苦一點,幹個幾年攢筆錢回國做點小生意,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所以在國外都是拼了命地干,很少有楊鈺這樣,不緊不慢,把長途貨運干成旅遊觀光的。

  但要說她不能吃苦吧,她的生活習慣看起來又十分潦倒。楊鈺從來不去住旅館,到服務區也只是去洗個澡、買點酒、加點熱水。平時她就睡在車裡,駕駛座後面隔出了一個小空間,用三個蘋果箱拼成了床架,上面鋪了一層海綿墊,還有兩條毯子,一條用來鋪,一條用來蓋,她本來就高,車頭又窄,每天睡在裡面,都蜷縮著身體,跟街頭睡草叢的野狗沒兩樣。

  豁牙子看看不遠處那幾隻吃飽了還知道沖他搖搖尾巴的野狗,心想,野狗尚且通幾分人性,這女人犯起混來真是連狗都不如。

  兩天前,他剛死裡逃生,搭上楊鈺的車,就被楊鈺一罐不知道摻了什麼藥的啤酒灌倒了,天知道他醒來的那一刻,心裡做了多少思想準備,以為還是被伐木場的人抓回去了,嚇得差點尿了褲子,結果睜開眼睛,那個死女人跟沒事兒人一樣坐在主駕駛上聽著播客,啃著壓縮餅乾!

  他倆無冤無仇,他雖然在心裡罵了幾句狗東西,但她要的錢,他也一句怨言沒有地給了,實在想不通楊鈺有什麼道理嚇唬他這麼一遭,楊鈺後來咬死不承認在酒里做了手腳,非說是他精神緊張自己昏過去了,豁牙子只能自己琢磨,最後歸結於這女的喝酒嗑藥把腦子嗑壞了。

  他可不止一次看到過楊鈺宿醉醒來,從兜里掏出一種簡易薄鋁板包裝的白色藥片吃下去,這是R國本地的一種強力止疼片,豁牙子只在伐木場見過醫生給被機器意外鋸斷了腿的伐木工人吃過。

  這個止疼片的主要成分就是嗎啡,鎮痛效果一流,同時對中樞神經的刺激也十分強烈,極易上癮,在華國是嚴格管制的藥物。

  豁牙子實在看不出楊鈺身上有什麼需要強力止疼片的毛病,只有一種可能,她是個癮君子。

  豁牙子雖然目前處於被追殺的危險人物,但他自認在華國可是本本分分的守法好公民,堅決不與癮君子來往,並對這類人群持絕對的譴責態度!

  但說歸說,楊鈺除了這些不良習慣,其他時間都安靜得很,似乎除了那兩萬盧布,對豁牙子的事絲毫不感興趣。豁牙子也不想節外生枝,一路上儘量降低存在感,楊鈺在駕駛室里睡覺,他就在後面貨箱裡找個地方將就一晚,兩天下來,距離海蘭泡只剩五六百公里,兩人相安無事。

  此時停在海蘭泡的郊外,豁牙子又忍不住瞎想起來,這一路就這麼順利嗎?伐木場發現他帶走了那些東西沒有?回國之後他該怎麼辦?如果回不去他又該怎麼辦?

  心中的興奮、緊張、恐懼混成一團,揉成一大團胡思亂想的漿糊,滿滿當當地塞在腦袋裡。

  

  倒是一直靠在車門旁邊喝酒的楊鈺突然瞥了他一眼,看得豁牙子莫名其妙,只見楊鈺遞了一瓶啤酒過來,「喝了。」

  豁牙子看著那罐啤酒,心有餘悸,不知道怎麼好好的又惹了姑奶奶,楊鈺說:「你太吵了。」

  這還是人話嗎?豁牙子一頭霧水,他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楊鈺就是純看自己不爽。豁牙子正想發點脾氣,楊鈺卻先回了車上,一把關上了駕駛座的車門,把他關在外面了。

  「狗東西。」豁牙子默默在心裡罵了一句,灰溜溜地打開貨箱,鑽進去睡覺了。

  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半夜裡,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犬吠。豁牙子多精明,怕自己憋死,貨箱後門留了道縫,又從裡面上了一把路邊便利店買的U型鎖,也不怕有人晚上來偷貨。

  狗一叫,豁牙子一個激靈,立馬從貨箱裡坐起來了,扒著貨箱的那道縫往外看,縫隙窄小,視野有限,外面什麼也沒有,豁牙子不知道那幾隻蠢狗在叫喚什麼,剛要繼續躺回去,一根棒球棍突然插進車廂門的縫隙之中,將將停在他眉心前兩公分處。

  豁牙子只覺得冷汗瞬間順著額角滴了下來。

  一張令他膽寒的臉出現在那道窄小的車門縫之中。

  豁牙子倒抽涼氣,手腳並用往車廂深處退去,然而車廂里堆滿貨箱,他又能逃到哪裡?眨眼間,一個老虎鉗已經伸了進來,張合沒幾下,就將那把U型鎖剪碎落了地。

  為首的是個華國人,同行的還有三個一米九多的R國壯漢,一看就是打手。

  那個華國人豁牙子很熟悉了,他叫陳豐,是克拉斯科諾爾斯克伐木場陳總的侄子,人事上的事兒,都歸他管。

  豁牙子被按著跪在陳豐面前,牙齒打顫,陳豐很不耐煩的樣子,一把薅住豁牙子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來。

  「小瞧你了,挺能跑啊?才兩三天時間,都快跑回國了。」

  豁牙子連連求饒:「豐哥,我錯了,但是我媽病了,我必須得回趟家盡孝,場子上不給假我才跑的。你放心,回去之後我保證啥也不說,工錢我也不要了……」

  話還沒說完,陳豐照著豁牙子胸口就是一腳。

  「工錢?你還想要工錢?我這麼跟你說吧,進了陳氏伐木場,你這條命就是陳氏的,你好好地留在這幹活兒,我們也沒虧待過你,你要是想跑……我可以讓你媽真的得點病去了,了了你的念想!」

  豁牙子趴在地上聽著,心中一邊膽顫,一邊慶幸,聽陳豐話里話外的態度,他並不知道自己帶走了那個東西。

  但如果他跟他們回去了,他偷東西的事早晚敗露。

  陳豐心情本來就煩躁,不樂意和豁牙子一個小嘍囉廢話。他沖那三個毛子用R語說了句「帶著人回去」,豁牙子便像小雞崽一樣被提溜了起來,豁牙子絞盡腦汁想怎麼能再掙出一條生路,無奈心中的恐懼早已經將理智沖潰,眼下只剩一片空白。

  難道就這麼認命了?

  豁牙子不甘心地想著,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大晚上的不睡覺,幹嘛呢?」

  果然,楊鈺醉醺醺地從車上下來了。

  陳豐旁邊一個R國打手看見又有人下來,問陳豐:「殺了?還是帶回去?」陳豐眯著眼睛,似乎在斟酌。

  楊鈺好像渾然沒有眼力見兒似的,大咧咧地問豁牙子:「跪在地上是演哪出兒呢?包青天斬陳世美啊?老毛子看不懂吧。」


  豁牙子知道這女人喝了酒就沒譜兒,不想連累她,便說:「沒、沒事兒,我這邊的幾個朋友,我跟他們走就行了,不用你送了。」

  楊鈺要是聰明,等陳豐把他帶走了,幫他聯繫一下大使館或者報個案,說不定還能救他一命,要是個傻的,他也只能認了。

  沒想到楊鈺不但不聰明,看不懂他遞的台階,還十分魯莽。

  她上去一腳把豁牙子踹翻在地,熟練地用R國語說道:「你當我第一天在R國混呢?」

  這一腳倒是把豁牙子從那兩名打手的手裡踹出去挺老遠,豁牙子也機靈,掙脫了束縛,立刻向後竄去,後背緊靠大車休息區邊緣的鐵柵欄,防止有人從背後襲擊他。

  人就這樣從自己手裡跑了,那兩名打手頓時怒了,一個朝楊鈺襲來,另一個朝豁牙子抓去。看不清楊鈺怎麼躲閃的,那名壯漢一拳撲了空,他本就又高又重,一下子重心不穩,直愣愣向前栽去,楊鈺抬腿提膝,一個膝擊撞在那壯漢胃部,竟將人擊飛兩米遠。

  陳豐在旁邊眯了眯眼睛,這個女人身高不低,但並不算壯,出手也不見什麼章法,絕不是專業的格鬥人士。而且一身酒氣,睡眼惺忪,卻能爆發出如此不俗的實力,豁牙子怎麼會在R國認識這樣的人?

  轉念間,楊鈺卻已經弓身竄到豁牙子身前,左手抓住了要來抓豁牙子的那名壯漢衣領,將人拽得一個趔趄,右臂抬高,手肘正砸中壯漢頸窩要害,直接將人放到在地。

  迅雷之勢,這女人放倒了兩個不知比她強壯出幾倍、專業的打手。

  陳豐身邊還站著的那名打手也要上前,陳豐伸手攔住了他。

  「這麼好的身手,跑長途多辛苦?不如跟豁牙子還有我們一起回去,我們老闆不會虧待你的。」

  陳豐說的是中文,楊鈺反而像沒聽見似的,故意掏了掏耳朵,對豁牙子說:「能不能告訴你朋友別吵了,我上年紀了,晚上醒了就睡不著。」

  豁牙子早已經目瞪口呆,楊鈺什麼來路?他跟她同吃同住兩天半了,怎麼也看不出來這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陳豐臉色一沉,楊鈺把他伸出的橄欖枝撅折了,他還有再給她臉面的道理?也不願意再廢話,直接抽出一把極風騷的柯爾特蟒蛇左輪手槍來,對準了楊鈺的腦袋。

  楊鈺直盯著黑漆漆的洞口,眼睛眨都沒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鈺不慌,豁牙子卻慌了,他自認不是一個好人、聖人,但也絕對不是那種沒良心的,能讓救過自己兩次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咬了咬牙,一把把楊鈺拉到一邊,小聲對她說:「他們背後是……」

  豁牙子想了想,終究沒敢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總之你別惹他們。」

  楊鈺卻好像懂了似的,從善如流地聳了聳肩。

  豁牙子走到陳豐面前,低聲下氣地:「豐哥,我跟你們回去,我就是半路搭她的車,給了她兩萬盧布,讓她給我送到海蘭泡,別的事她什麼也不知道。」

  陳豐把槍在手裡轉了個個,用槍管拍了拍豁牙子的臉,「早這麼懂事,還用得著哥哥我折騰這麼好幾天?你這條命值幾個錢?還得哥幾個連夜跑幾千公里來找你?」

  豁牙子低著頭唯唯稱是,卻突然感覺臉側有一陣風掠過,抬眼卻看見陳豐驚恐的眼神,再一回頭,已經是楊鈺不知什麼時候,突然竄到了陳豐眼前,連站在陳豐身邊那名專業的打手都沒反應過來,楊鈺已經一個手刀將陳豐打了一個趔趄,另一隻手擰住他的手腕,奪下了他手裡的那把槍。

  眨眼間攻守易勢,黑漆漆的槍管,對準了陳豐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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