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證員的語速飛快,像是背誦般一口氣把捲軸上的總督府規定條款念完。
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公證員才將羊皮紙卷重新卷好,擱在長桌的邊角上,然後抬起手示意台下的參與者們安靜。
冗長的免責聲明結束之後,第一件待拍的商品很快被一名衛兵用力抬到了長桌上。
那是一隻兩尺左右的精美木箱,箱體用深色的硬木製成,邊角包著銅質的護角,表面打磨光滑,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暗紅色光澤。
箱蓋的接縫處只有一枚小巧的鐵鎖,鎖頭的樣式結實而美觀。但真正引人注目的並非那枚鐵鎖本身,而是環繞在整個箱子表面的淡藍色魔法紋路。
魔紋從箱底邊緣一路延伸至頂蓋,在轉角處交匯成細密的幾何圖案,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節點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箱子上籠罩的魔法靈光在日光下並不顯眼,但稍一湊近便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魔力波動。
是『秘法鎖』。除非念出對應的解鎖咒語或者讓施法者來釋放『解除魔法』,否則單憑蠻力,很難在不損壞箱中物品的情況下將它撬開。
公證員抬起一隻手再度示意嘈雜的眾人安靜,然後換了一種和剛才正式宣讀免責條款時截然不同的腔調,開始繪聲繪色地介紹這隻箱子的來歷。
這口木箱來自一艘目的地為新大陸的遠洋商船,據說存放在船長艙室中最穩妥的暗格里,箱體在船隻被扣押期間經歷了多輪檢查和登記,始終沒有人發現...
公證員的措辭選擇很有趣,他似乎在通過各種隱晦的方式暗示在場的人們,能放在船長艙室中最隱秘位置且用上『秘法鎖』的箱子,裡面十有八九裝著金銀珠寶或者什麼值錢的東西。
第一件商品登場的效果確實立竿見影。原本因為日曬而昏昏欲睡的人群忽然精神了起來,幾名坐在前排的商人率先站起身走到長桌前,翻來覆去地查看那隻木箱的每一個面,想要找到些許蛛絲馬跡。
報價聲很快從人群的各個角落響起來,五金幣、七金幣、十金幣...
數字在公證員不斷重複的喊價聲中逐級攀升,會場的氣氛也被迅速點燃。
遠洋船,在千島之海往往意味著那些有足夠強度和符文加固、能夠穿越風暴海的魔法戰艦。而一艘魔法船的造價動輒數千金幣,上不封頂。既然如此,那麼很自然,船長的私人財產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產生這種思路很正常,在這種邏輯的牽引下,越是有人加價,後面的人就越覺得這隻箱子裡的東西一定值錢,否則前面的人幹嘛要一路追到這麼高的價位?
說不定拍賣場裡還有總督府安插的托,專門負責在價格還不夠高的時候往上推一把,刺激真正的買主多出幾個子兒...
不過即使不算找托這種常見的商業手段,單從公證員剛才那段話術中,雷納托仍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刻意模糊的成分。
將航海日誌上的目的地定為新大陸,其實並不代表著這艘船真的要去往新大陸。事實上,在和德萊昂船長的閒聊中,雷納托曾經了解過一個在千島之海航行的『小知識』。
許多在群島之間往返的貨船都會在航海日誌上將目的地寫成新大陸,哪怕那條船的實際航線從來沒出過內海。
原因很簡單,這麼寫省事,也經得起各島港務人員的例行檢查,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問詢。
千島群島雖然名義上歸屬於馬里斯潘王國,受國王塞維里諾統治,但隨著國王近年來愈發沉溺於對塔洛斯的獻祭和對長生的追求,群島總督們的勢力早已膨脹成了一塊塊財稅一體、各自為政的獨立領地。
一旦哪裡起了衝突,在海上航行的商船如果因為信息滯後而靠近交戰區域,就有可能因為目的地標註的政治問題而遭到當地政府的攔截甚至沒收。
所以無論船實際開向何處,只要還在這片水域裡打轉,船長都會先聲稱自己原本計劃前往新大陸,只是途中遇到了種種不可抗力,航行被迫轉向,計劃臨時取消。
所以這隻箱子的來源船未必就是一艘真正的魔法船,它可能只是一艘普通的內海貨船,公證員只是在拿航海日誌上的目的地混淆概念。
雷納托見前面的競拍者陸續退開,便也站起身來走到長桌前,在眾人目光轉移的間隙伸手掂了掂那隻木箱的分量。
作為一名在灰矮人的滾石城廢墟中打開過不少寶箱的冒險者,雷納托清楚記得那些儲存了大量錢幣的箱子的真實分量。
眼下這隻被一個普通衛兵就能輕鬆搬上桌面來的小箱子,就算把內部空間全部塞滿白銀,按照體積和密度粗略估算,裡面的白銀重量大概也就在二三十磅左右,折合成金幣不過五六十枚。
要讓這筆數字超過現在已經被推到幾十枚金幣的報價、還能讓買家有賺頭,箱子裡就必須裝著價值連城的珠寶或者珍稀的魔法物品,才有可能實現人們幻想中的那種橫財式回報。
但雷納托對這種毫無邏輯的賭博行為不抱希望,他在心中簡單演算了一下期望值後便直接放棄了競拍,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中。
他把目光轉向庭院另一側的人群。巴納比正站在那兩名『醃桶號』船員的身旁,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歪嘴的男人不時朝長桌上的木箱比劃兩下,像是在胸有成竹地猜測裡面的內容。
這名前海盜頭子能言善辯,很擅長和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打交道,幾分鐘不到就已經和兩人熟絡得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友。
雷納托收回目光,沒有再往那邊多看。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對方不會把高大的貴族劍士和巴納比當作同夥而產生警惕,而他的敏銳感知也足以在嘈雜的露天拍賣場中捕捉到三人交談中的大部分內容。
第一隻木箱最終以五十二枚金幣的高價被一名穿著紅色外套的胖商人拍下。公證員當眾宣布成交時,那名商人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已經看到了箱中閃閃發光的黃金。
衛兵將箱子抬到一旁等待他付款取貨,長桌重新清空,下一批拍賣品緊跟著被搬了上來。
隨著拍賣的推進,現場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熱烈。公證員很快便不再遵循最初那種按部就班的流程了,衛兵們把一件又一件物品輪流擺上長桌,競拍者們則擠到桌前進行任意時長的檢查。
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接連出現在桌面上,諸如雕刻著潦草符文的牙齒項鍊、用水草和珊瑚碎片編織裝飾的衣裙、一塊被海水泡得嚴重起泡變形的金屬錠...
衛兵們努力維持著台前的秩序,扯著嗓子讓後面的競拍者排好隊不要推擠,但人群的熱情顯然已經壓過了那幾道不算大嗓門的呵斥聲。
雷納托也起身走到長桌前,順著人流緩慢地移動著。他隨手拿起一塊因海水浸泡而嚴重腐蝕生鏽的灰色金屬錠,在指間翻轉了兩下,仔細觀察著它的表面特徵。
金屬錠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氣泡狀坑洞,那是長期浸泡在鹽水中形成的腐蝕痕跡,邊緣處還殘留著幾道被硬物刮擦留下的凹痕,深淺不一。
周圍幾個競拍者正壓低聲音議論著這塊金屬錠的價值,有人說它如此緻密沉重,裡面很可能摻了不少精金,如果能提煉出來轉手就能賺上一大筆。
不可能。雷納托在心中默默下著判斷。
他在幽暗地域中親眼觀摩過一名符文鐵匠進行鍛造作業的全過程,也摸過無數卓爾戰士的昂貴武器。所以對於精金、秘銀、山銅等各種魔法金屬,雷納托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來進行鑑別。
此刻他手中的這塊灰色金屬錠,質地明顯偏軟,手指用力按壓時能感到極輕微的形變。
即使是摻雜了少量精金的鋼鐵,成品的硬度和強度也遠非這種程度可比。真正的精金或者精金合金應當比這重得多,至少以這塊錠子的尺寸來說,如果是精金,他單手提起時會感到明顯更沉的分量。
不過這種耐腐蝕性倒是和混了不少精金的卓爾武器有些接近,但結合之前在訓練場裡把玩塞琳娜那柄焰形巨劍的觸感來判斷,這應該就是一塊普通的魔鐵,價格也就比純鋼鐵貴個三四倍,值不了多少錢。
雷納托將那塊金屬錠放回桌面,任由身旁一個嘴裡念念有詞聲稱這是精金原礦的貴族青年把它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端詳,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向下一個物品走去。
可惜的是,這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拍賣會上,雷納托的【冒險者指南】一次也沒有彈出過提示。
他相信【指南】的鑑定功效,這些看起來蘊含著魔力的物品大概率只是一些失敗品,附著的些微魔法能量根本沒有形成具體的功能。
不過想來也是,一艘普通貨船上擁有真正魔法物品的概率本就極低,而那些價值被確認的裝備和道具,船員們在船隻被扣押之前完全有時間隨身帶走,不可能留在船艙里等著被充公拍賣。
就算僥倖有某件魔法物品被遺忘在角落,那些經手檢查的總督府官員和碼頭衛兵也不是瞎子,但凡發現一絲值錢的可能性,東西早就被提前取出來進了自己的口袋了。
能流落到『倉儲拍賣』環節的,基本都是經過了好幾輪篩選之後被認為不值得花費精力處理的剩餘貨品。
雷納托把長桌上的物品一件一件地看完,確認再也沒有什麼值得駐足的東西。他直起身來,正打算轉身回到長椅那邊坐著等拍賣結束,順便重新觀察一下巴納比那邊的進展。
但此時,庭院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與之前所有搬運動作都不同的沉重腳步聲。
院門打開,四名衛兵抬著一隻木條箱走了進來,箱子比之前所有的商品都大上一圈,表面的木板粗糙原始,沒有漆色也沒有打磨,邊角用鐵條鉚接加固,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底艙角落裡直接翻出來的陳年舊物。
抬箱衛兵的步伐沉穩,肩上的槓木也幾乎沒怎麼發生形變,說明箱體的重量並不大。
可既然不重,為何要讓四名衛兵一起抬過來呢?難道是什麼易碎品?
公證員顯然沒料到拍賣途中還會有這樣一件東西臨時冒出來,他皺了皺眉,朝衛兵隊長的方向看去,用眼色示意。
那名隊長見狀也快步走到公證員身旁,側身湊近他的耳邊,語速飛快地低聲說著什麼。
雷納托站在距離長桌側面不遠的位置,敏銳的聽覺穿透了庭院中的嘈雜,捕捉到兩人對話中的幾個關鍵片段。
一箱藏在貨艙夾層中的未知物品?
雷納托的目光落在那隻木條箱上,微微眯起了眼。
公證員的表情從困惑轉為思索,又很快切換成瞭然的神色,顯然是已經在盤算該怎麼包裝這件意外出現的商品才能賣出個好價錢。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到長桌前,抬高聲音朝那些已經開始往這邊張望的參與者們說道:
「諸位紳士,本次『倉儲拍賣』臨時追加一箱貨品。不過還請稍等片刻,我需要確認一下拍賣物品的信息...」
話音未落,四名衛兵將木條箱抬到長桌一側的空地上放下,箱體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另一名衛兵從腰間抽出撬棍插入箱蓋縫隙用力下壓,木板接合處的鐵釘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頂蓋整塊被翹起。
顯然,外層的板條箱並沒有施加任何魔法防護,只是一層普通的木殼。箱蓋被完全掀開之後,裡面的物件在午後的日光中顯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