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伊斯帕尼奧拉』號的船艙到『潮水正滿』旅店,隨著與塞琳娜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雷納托也越來越有一種在餵養野生動物的錯覺。
如果說最初在船上時,海精靈還處於一種全身緊繃、隨時準備呲牙反擊的狀態,那麼如今的塞琳娜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樣子,她已經不會把雷納托當成有威脅的目標了,甚至可以說十分聽話。
塞琳娜這副順從乖巧的模樣,是因為他提供了住處食物,還是因為自己展示的力量?
雷納托甚至能察覺到,海精靈總是在無意地模仿他的動作與行為。
比如在喝奶油蛤蜊湯的時候,塞琳娜已經學會使用勺子盛出來喝,而不是直接把臉扎進鍋里了......
這種看著別人逐漸成長的感覺,讓他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
雷納托忽然想起在薩莫瑞爾城的夜風家族中,那位不善言辭的傳奇武技長阿克納特在指導他劍術時的模樣。
或許對方也有過類似的感受,才會主動對他進行無償教導。
塞琳娜的劍術天賦不錯,膽量也十足,倒是頗對他的脾氣。
所以即使拋開【任務】帶來的那兩千五百點經驗值不談,雷納托也願意幫她一把,不至於讓其流落街頭。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對於眼下這個【任務】中需要找到的海精靈同族,雷納托勢在必得。
在確定了追蹤目標的方位與躲藏意圖之後,他就不再打算像個普通人那樣陪著對方在碼頭區的迷宮裡躲貓貓了。
自從穿越以來,他經歷了那麼多次險死還生的戰鬥,磨練了那麼久的劍術技巧,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不像凡人般被困難桎梏,隨心而行。
隨著追蹤行動的繼續,面前果然又出現了一道道圍牆與死路,阻礙著兩人的前進。
對此,黑甲黑劍的高大戰士只是側過身,將左肩對準面前那面用碎木板和干泥糊成的隔牆,沒有停下腳步,直接猛地撞了上去,將其化為飛灰!
即使對方熟悉地形、懂得利用建築物和各種天然障礙來拉開距離,雷納托的選擇卻簡單而直接,走直線。
在狹窄的巷道間不斷穿行,連續撞破三道隔牆和兩面柵欄之後,面前終於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在灰白色的煙塵中,劍士拍掉身上的木屑。他單手握劍站在原地,左右眺望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埋伏或者圍觀的行人,然後偏過頭朝身後不遠處的海精靈道:
「對方現在在哪?」
塞琳娜扛著那柄焰形大劍緊跟在他身後穿過了最後一道碎裂的木牆,藍綠色的長髮在奔跑中散落在肩頭兩側,差點沒跟上雷納托的速度。
她點了點頭,隨即閉緊雙眼,抬起手指指向左前方一處夾在兩座歪斜木樓之間的破落院落:
「距離不足三十尺了。他就在這裡!」
雷納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被廢棄已久的矮院,院牆用拼接的朽木和碎石頭胡亂壘成,大半段已經塌陷凹陷,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院門是一扇被海風和潮氣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木柵欄,門軸處的鐵合頁完全鏽死,整扇門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仿佛隨時都會倒塌。
雷納托沒有繞路去找什麼缺口,直接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扇歪斜的木柵欄向側方一拉。
腐朽的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斷裂聲,整扇門板應聲脫落。
他邁步跨過倒下的門板,大大方方地走進了院內。
出於長久以來養成的冒險習慣,他在踏入陌生空間的一瞬間便將注意力提升到了最高。
『龍類感官』幾乎在同時全方位地掃過整座院子的每一寸角落。
殘破的瓦片、牆根處長出的雜草、倒塌一半的石砌灶台、角落裡的破陶罐......
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沒有盔甲摩擦的窸窣聲,雷納託身周的暗影能量也沒有傳遞迴任何生物對他的惡意。
這裡似乎是一座無人居住的廢墟,潮濕腐爛的霉味瀰漫在空氣中。
又跑了嗎?
塞琳娜已經扛著焰形大劍,快步走了進來,她伸長脖子,鼻翼快速地翕動著。
沒等到雷納托開口詢問目標位置,海精靈便徑直衝向了院角那間半塌的矮屋,動作飛快。
雷納托沒有猶豫,緊隨其後跟了進去。屋子顯然有不少年頭了,屋頂的橫樑已經多處發黑腐朽,幾根斷梁被用粗麻繩臨時綑紮著勉強維持結構,牆面上的泥灰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嚴重受潮的木製骨架。
整間屋子之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徹底塌掉,大概只是因為它本身的重量足夠輕,重心也還算穩定。
雷納托保持著冒險以來的一貫素養,習慣性地抬頭掃了一眼房頂,確認其結構還算穩固後,才開始檢查起屋內的陳設。
房屋內部沒有什麼家具,所以雷納托很快就被地面上的一處獨特圖案吸引了目光。
那塊區域和其他地方明顯不同,幾乎看不到霉斑與積塵,清潔程度在整個髒污的屋中顯得格外突兀。
而在那塊乾淨地面的正中央,刻著一幅奇特的圖案。
外圍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圓環內部排列著波浪狀的弧形紋路,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道尖銳的齒狀突起伸向圓心,整體布局帶有明確的對稱性和規律性。
雷納托的感知沒有出錯,房屋中現在並沒有任何其他人。
身旁的塞琳娜此刻仍在一邊聞嗅一邊閉著眼睛感應同族的位置。過了片刻她睜開眼,沒有看向雷納托,而是徑直走到屋子角落。
她俯下身,雙手扣住靠在牆角上的石板,用力向上掀起。
石板底部與地面分離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隨著她雙臂持續發力,整塊石板被翻折起來靠在了旁邊的牆壁上,露出下方一個幽暗的洞口。
這是什麼?密道?
在確認院落中沒有其他人之後,雷納托也連忙俯身過來,看著這個小洞口。
那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入口的形狀很不規則,像是被人用鑿子勉強擴大過,兩側的土壁上殘留著幾道凌亂的手指印和衣料拖拽的痕跡,邊緣處還有幾片被衣角蹭下來的干泥碎塊。
整條通道的寬度相當有限,他根據入口的尺寸簡單目測了一下,一名正常的成年男性想要擠進去都極其困難,恐怕只有體型偏小的孩子和女性,以及像塞琳娜這種天生體態修長的海精靈才能輕鬆鑽入穿行。
「目標從這裡逃走了?」
雷納托蹲在洞口邊緣,視線穿透黑暗,地道向下延伸了大約幾米之後便拐了一個彎,看不到更深處的情況。
但空氣中隱約有一股與外面不同的氣流流動感,說明另一端應該連通著某處開口,並非完全封閉的藏身處。
塞琳娜點了點頭,目光仍然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是的,她逃走了,感應也越來越模糊......」
她說著伸出手指,輕輕蘸了一下石板邊緣一道微不可察的淺紅色擦痕,然後湊到鼻尖嗅了嗅。
「沒錯,正是這股血的味道。對方一定是我的同族,我的感應沒有錯......」
作為剛從幽暗地域出來不久的人,雷納托短時間內是再也不想鑽進任何狹小陰暗的坑道洞窟了。
再加上如今他的身高體型和這套沉重的附魔板甲,整體尺寸顯然比面前的洞口大了將近一倍,根本鑽不進去。
這兩千五百點經驗不好拿啊,看來今天這個【任務】又只能暫時擱置了。
對方顯然已經通過這條密道轉移到了另一個位置,此刻或許正穿過『碼頭區』某個不為人知的出口混入了人群之中,想要再找到目標只能等下次機會。
沒有管蹲在地道前喃喃自語,神情迷茫的塞琳娜,雷納托直起身,回頭看向地面上雕刻的奇異圖案。
在確認目標消失後,雷納托終於有時間仔細觀看這幅顯眼的圖案。
不過在發覺那外圍近乎規整圓形、內部圖案按一定規律有序排列的結構後,見識過不少施法者的雷納托忍不住挑了挑眉,開口道:
「塞琳娜,這似乎是個法陣的陣紋,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