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喬伍德區外圍的街道上，焦黃色的霧霾在煤氣燈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古典美。

  林恩將右手沉甸甸的二十五鎊現金放進兜里，靠著新手杖在青石板上回傳的微弱震動，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

  腦海中，代表中序列「機器」的核心仿佛經歷了一次長效、絲滑的剛性潤滑。伴隨著一聲極其清脆的齒輪咬合脆響，扮演的進度穩步向前。

  林恩舒服地嘆了口氣。

  累。

  不僅是累，那聲清脆的「齒輪咬合聲」突然在腦海中拉得極長，極尖銳，最後變成了一聲完全沒有神秘學美感的、單調而刺耳的電子長鳴——



  焦黃色的貝克蘭德大霧在一瞬間開始褪色、剝離。

  那把優雅端正的紳士黑傘在右手中迅速軟化，並沒有變成癟掉的氣球，而是變成了一根冰冷、透明的塑料輸液管，正順著他那布滿針眼的枯瘦手背，將冰冷的藥液一點點推進靜脈。

  沒有大蒜與薄荷味的防毒面具，只有扣在口鼻上、泛著一層水霧的塑料吸氧罩。

  「林恩？林恩？能聽到媽媽說話嗎？醫生！他的心率又在往下掉了！」

  周圍傳來的不是大白鵝阿斯特粗鄙的因蒂斯宮廷腔，也沒有艾瑪雀躍的歡呼，而是一陣極其嘈雜、凌亂，充滿了消毒水味的人類哭喊聲。

  林恩有些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那雙永遠缺乏睡眠的死魚眼。

  沒有灰藍色的水墨沙盤，沒有浩瀚的水銀之海。頭頂上也不是貝克蘭德那終年不見天日的陰霾天空，而是一面被日光燈照得慘白、泛著微弱石灰味的醫院天花板。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白色的被單上，這裡沒有非凡能力，沒有邪神，沒有魔藥。

  有的只是一個因為長年對抗絕症，全身上下瘦得只剩下骨頭、連一根黑檀木手杖都未必拿得起的十九歲少年。

  躺在床上的林恩，甚至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原來……核心算力過載，是這個意思啊。」

  林恩在吸氧罩下吐出一口微弱的白霧，嘴角居然極其微小地、傻乎乎地往上勾了勾。

  他在床單下那隻枯瘦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仿佛還在握著那六張嶄新的一鎊紙幣，又仿佛還在貝克蘭德冰冷的夜雨里，體面地替那位連薑餅都買不起的女僕，挑開大白鵝的頸羽。

  難怪他前陣子買沉眠符咒的時候，會在帳本上算得那麼仔細。

  難怪他連吃了別人0.5克的動物奶油，都要嘮嘮叨叨地念叨上半天。

  因為這個一無所有的躺在床上的病人，每天能用來跟死神做交易的『生命餘額』，真的只剩下那麼一點點了。如果不把每一口呼吸、每一次眨眼都當成不良資產一樣嚴密風控起來，他恐怕連昨晚黑市裡的那場大戲都看不完。

  「林恩，你別嚇媽媽，你看看媽媽啊……」

  床邊那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正死死抓著他的左手，眼淚把床單洇濕了一大片。

  林恩機械地、慢吞吞地把視線挪過去，看著那個在這個現實世界裡唯一屬於他的「核心資產」。他很想學著魯恩名偵探的體面做派，對她優雅地脫帽致意，順便安慰她一句「本所的核心處理器運轉良好」。

  但他太累了。

  魔藥的進度條已經徹底清零，物理的防禦閾值也終於跌破了安全防線。

  林恩靠在枕頭上，瞳孔里的光芒開始像煤氣燈斷了管道一樣，一點點地熄滅了下去。但在那片逐漸陷入絕對黑暗的意識深處，那輛少說有1.8噸重、軸承用了高檔黃銅潤滑、渾身散發著免費下午茶香氣的華麗馬車，似乎正踩著歡快的發條節奏，吧嗒吧嗒地停在了他的病床前。

  艾瑪正趴在馬車窗前對他使勁揮手，大白鵝阿斯特氣呼呼地歪著單片鏡，而臉色蒼白的希爾芙，正死死護著懷裡那一整桶熱氣騰騰的紅酒煨肥鵝肝，眼神呆滯卻執著地盯著他。

  『檢測到跨國物流提供商的服務延遲為零。』

  『雲端協議，已達成最嚴密的……神秘學閉環。』

  林恩在現實的喧囂與哭喊聲中，最後一次舒服地嘆了口氣，徹底閉上了那雙缺乏睡眠的死魚眼。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不用去算那些麻煩的帳目，在那個只屬於他的、體面而荒誕的非凡世界裡，毫無內耗地……徹底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