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剛才的插曲,兩人都沒交談的打算,一前一後朝外面走去。
然而沒過多久,走在前面的林衍忽然停下了腳步。
身後那道呼吸聲,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微弱無比,像是隨時會斷掉。
他轉過身,就看見阿梅正靠在一棵枯樹上,那張無比冷艷的臉,此刻已沒有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的光卻在一點一點地散開。
林衍皺了皺眉。
「還能走麼?」
阿梅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她想要邁步,身子卻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林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膚冰涼冰涼,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
阿梅抬起頭,眼神已經開始恍惚。
她想掙開那隻手,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連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得罪了。」
林衍的聲音不高,動作卻極乾脆。
他在她身前蹲下,將她兩隻手臂繞過自己肩膀,托住腿彎,輕輕往上一送,整個人便伏在了他背上。
阿梅的身子瞬間僵硬。
隔著兩層粗布,她能感覺到那個後背的溫度,熱得像一團火。
更要命的是——她胸前的束帶早已在打鬥中斷了,那件破破爛爛的黑衣底下,什麼都沒有。
她伏在他背上,胸口緊緊貼著他的背脊。
那種從未有過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燒了起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心跳聲砰砰砰地響。
她想把身子撐起來些,想拉開哪怕一絲一毫的距離。
可她的手臂軟得像兩根麵條,連勾住他脖子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更遑論其他。
一次呼吸,一次顛簸都讓那種觸感變得愈發清晰,愈發要命。
阿梅閉上眼睛,睫毛顫得厲害。
沒關係,林公子是正人君子!
他在柳樹村捐了整整一箱金銀,方才給自己披衣裳時,眼睛也沒亂看過。
對,他是正人君子。
他只是在救我!
她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念著這幾句話,可越是念,臉就越燙。
夜風從拗口灌進來,吹得枯樹枝簌簌地響。
林衍的步子很穩,幾乎不會產生顛簸。
他大致能猜到背上的女子此刻在想什麼,但他問心無愧。
林衍不是太監,自然也喜歡女人,但卻絕不會做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情。
走了一陣,前面的霧漸漸薄了,直至徹底走出來。
周婉清就站在一顆大樹後面,踮著腳尖朝這邊望。
她一眼就看見了阿梅那張白的嚇人的臉。
周婉清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快步迎了過來,手指搭上阿梅的脈門,凝神探了片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還好,多是些皮外傷,雖有幾處深了些,卻不致命。
只是失血多了,又中了些瘴氣,才會昏沉成這樣。
她放下心來,目光這才落在了林衍身上...
隨即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後者那件衣服不知為何被阿梅給披上了,此時正光著上身。
周婉清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她不敢多看,連忙將腦袋轉到一邊。
林衍皮膚上那層暗金色的光澤還未完全褪盡,肩胛處的線條繃得很緊,像一張未鬆開的弓。
「阿梅她...」
周婉清頓了頓,將那些古怪的念頭按下去,只挑出最緊要的一句。
「阿梅她並不是有意要以假面目示人,她有她的苦衷。
一切等她醒了,讓她自己與你說罷。」
林衍微微點頭。
「要回城嗎?」
周婉清聞言垂下眼帘,半晌後搖頭道:「不行,城裡人多眼雜,恐怕會有麻煩,今晚先不回城,找個地方歇一宿。」
林衍自無不可。
「好。」
片刻後,牛車開始緩緩前行。
周婉清坐在車棚里,把阿梅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用手帕蘸了些溪水,一點一點地擦拭她額上的冷汗。
周婉清低著頭,看著她的臉,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開,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前面,林衍坐在車轅上,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
陽光將他的背影輪廓勾出來,赤著上身,肌肉線條並不誇張,卻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力道,像是一截生鐵,被爐火反覆淬鍊,最後凝成了這副模樣。
周婉清每次無意瞥見,就會像是被燙到似的,立刻挪開目光。
最後她把阿梅身上的衣裳攏了攏,確定嚴絲合縫了,這才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牛車在寂靜的山道上慢慢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單調而悠長,像是永遠不會停。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子漸漸密了起來。
路旁出現一片老槐林,樹冠遮天,只有幾縷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灑出斑駁。
林衍將牛車趕到林子深處,尋了塊背風的平地,停了下來。
車一停,周婉清便睜開眼。
她將阿梅的頭輕輕移到褥子上,自己走下車,蹲在溪邊洗了把手。
溪水冰涼,刺得指節發紅,反倒讓心裡清爽了些。
林衍在旁邊生了堆火。
火光跳躍,阿梅還在睡,呼吸比方才平穩了許多,神情也舒緩了下來。
周婉清回來之後,在火堆旁坐下,抱膝望著那團跳動的焰,許久沒有說話。
林衍靠在老牛身上,也望著那團火。
牛在他身後打了個響鼻,把腦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他伸手拍了拍牛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哄一個老朋友。
「林公子,真是多謝你了,不僅救了我,還救了阿梅。」
周婉清到底沒忍住,還是開口了。
林衍輕輕搖頭。
「你已經謝過了,另外如果真的想做點什麼,那就多救幾個人吧。」
「恩!」
周婉清聞言神情變得振奮起來。
「我已經配出來藥房了,這次絕對能徹底解決溫病。」
只是話剛說完,她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十分不雅的咕嚕聲。
周婉清的臉肉眼可見變紅,腦袋恨不得埋到胸口去。
「餓了就吃東西。」
林衍並沒有取笑的意思,反而認真的說了一句。
隨後,他從牛車的行囊里拿出幾張已經變硬的烙餅,放在火上烤了起來。
一股食物的香氣傳來,讓周婉清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很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