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首發名單,球隊內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太多意外。
首發球員就是他們眼裡最強那些人。
當然了。
其中也包括了杜安,最初大家看不上他,覺得這個亞裔小孩兒能有什麼本事,但是隨著一起踢的比賽越來越多,一起訓練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覺得已經沒辦法離開這個小孩兒了。
就像傑伊在和謝菲爾德聯賽後聊的那樣,他說他進球後對凱爾·沃克說,他愛死這個該死的u12了。
是啊。
他們也都愛死這個u12了。
賽前最後一練的強度明顯降了下來,沒有高強度的身體對抗,也沒有拉體能。
全隊過了一遍跑位,又練了兩組定位球戰術。
剩下的時間全是小範圍傳切配合。
伊恩抱著胳膊站在場邊,時不時喊停糾正跑位。
本·帕森納格明顯還有些跟不上節奏。
剛從u16跳級上來,戰術複雜度和跑位要求都上了一個台階,幾次邊路穿插都踩錯了時機,要麼越位,要麼和隊友跑重了位置。
中場休息時,他蹲在邊線旁皺著眉復盤。
杜安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別慌,戰術看著複雜,其實跑起來很簡單。」
「等下我持球的時候,你不用死守在邊路,多往對方肋部的空當插一下,逼搶你的人一回頭,你就往空位跑,不用顧忌陣型,只要你能跑出空間,我大概率能把球送到你腳下。」
帕森納格聽到杜安的話,眼裡帶著感激:「真的?我就怕我跑錯了打亂球隊的節奏。」
「不會。」杜安笑了笑,「你儘管跑,出了問題算我的。」
旁邊的康納·科迪搖搖頭,湊過來說:「你小子進步也太快了,伊恩今天講的戰術,我回去還得琢磨半天,感覺你熟悉得跟練了大半年似的,你也才踢了三四場u18正式比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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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琢磨就懂了,其實所有戰術說穿了都一樣,就是在對方半場找空間,製造局部多打少,能做到這點,進球概率自然就高了。」
帕森納格和康納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道理誰都懂。
可真站在場上,能在瞬息萬變的跑位里,發現那半秒的空當,還能把球準確的送過去,那就是天差地別的本事。
這幾天分組對抗他們都看在眼裡。
杜安一拿球,整個中場的節奏就穩了下來,明明年紀這么小,身體都沒有張開,卻有種老將的從容。
下午。
文化課照常,最後一節是法語課。
講課的是個留著小鬍子的法國男人皮埃爾,平日裡講課嚴謹,很少和學生閒聊。
然而,
這天下課鈴響後,同學們收拾東西往外走。
皮埃爾卻叫住了杜安。
「斯科特,等一下。」
杜安停下腳步轉過身。
皮埃爾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點少見的笑意:「我聽說了,明天你要去安菲爾德踢青年足總杯,祝你好運。」
「謝謝您,皮埃爾老師。」
「其實我也很喜歡足球,我的家鄉在科西嘉島,巴斯蒂亞,一個地中海的小島。知道拿破崙嗎?他就是從巴斯蒂亞走出去,一步步站到了法國的頂峰,我年輕的時候也試過巴斯蒂亞的青訓,可惜天賦不夠,踢不出來,就來英國當法語老師了,但足球這東西,我想我的熱愛一輩子都不會變。」
他拍了拍杜安的肩膀:「明天沒法去現場給你加油,還有課要上,但我相信你能踢好。」
「我會的,老師!」
放學之後。
杜安習慣性地往訓練場走,不過剛走出教學樓就停住了腳步。
伊恩特意找他談過,明令禁止他賽前加練。
用伊恩的話說,他才14歲,這段時間的訓練量和比賽強度已經接近身體極限,再額外加量很容易積勞成傷,青訓球員拚的不是一時的爆發,是長遠的職業生涯。
杜安其實覺得自己恢復得比同齡人快很多,身體的疲憊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隱約知道這和那顆紅珠脫不開干係。
但他還是聽了教練的話,轉身回了宿舍。
他給伊森打了個電話,確認了安德森一家明天都會去看台,並且還是達格利什弄到的第一排的位置。
梅森奶奶上周已經順利飛去了美國,住進了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有護工專人照看。
伊森說安德森奶奶每天都會打電話過去問情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掛了電話,杜安靠在窗邊,心裡鬆了口氣。
晚上。
宿舍里,傑伊還在跟杜安聊天。
「說真的,明天站在安菲爾德的球員通道里,你會不會腿軟?我去年踢過兩次青年足總杯的主場,也是在安菲爾德,才幾千人,走出去的時候都感覺心臟要跳出來了,明天估計能有一萬多人吧,咱們這輩子還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踢過球呢。」
「說不緊張是假的。」杜安望著天花板,「我好多認識的人都會來,有時候想想,挺怕踢不好讓他們失望的。」
「是啊。」
傑伊笑了一聲,「咱們場上十一個人,身上帶著的可是看台上上萬人的希望,壓力能不大嗎?但你想想,等哪天咱們真的踢上一線隊,安菲爾德坐滿四萬五千人,那壓力豈不是更大?現在就當提前適應了。」
他還說著,「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真真正正以一線隊球員的身份站在安菲爾德,踢英超,踢歐冠,讓全場球迷都喊著我的名字……」
說著,
斯皮林無比的憧憬那一幕。
杜安輕聲說,「會有那麼一天的。」
熄了燈,
宿舍里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杜安躺在床上,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安菲爾德。
還有所有等著看他踢球的人。
紅色的看台,飄揚的圍巾,響徹全場的隊歌,還有平整得像地毯一樣的草皮。
一幕幕畫面在腦子裡轉,像放電影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困意慢慢湧上來,杜安閉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明天,
安菲爾德見。
次日。
比賽定在下午兩點開球,上午的訓練便只安排了輕量的熱身訓練。
科克比的訓練場上,少年們個個摩拳擦掌。
休息時聊的也全是下午的比賽,眼裡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沒人說緊張,但是很多小細節都出賣了他們。
中午時分,達格利什來了。
他找到了剛吃完午飯的杜安,兩人到訓練場邊,走一走,聊一聊。
「怎麼樣,現在心裡是什麼感覺?」達格利什披著件深色大衣,聊家常似的,開口問道。
「期待。」杜安笑了笑,眼裡亮得很,「就等著夢想成真的那一刻。」
「是啊,夢想成真。」達格利什也笑了,眼神裡帶著點懷念,「我第一次踏上安菲爾德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期待著夢想成真的那一刻。」
「對了,記住一件事,走出球員通道前,記得摸一下那塊『這裡是安菲爾德』(this is anfield)的標誌牌。」
杜安點點頭:「隊友們早都說過了,是傳統儀式。」
「嗯,很傳統的儀式了,至少在我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很久,那塊牌子掛了幾十年,被無數隻渴望勝利的手摸過,都有些磨損了,我那時候踢球,別人都是單手碰一下就走,我偏要雙手按上去,總覺得這樣會更虔誠,會帶給我更多好運。」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索內斯那傢伙總笑話我,說『狗子,你那手跟擰在螺絲上似的,釘那兒拔不下來了?』現在想想,那姿勢確實有些像是被螺絲釘在那裡了。」
「狗子?」杜安愣了一下,有點意外。
「這綽號可比『國王』早多了。」
達格利什哈哈大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像是回到了二十歲意氣風發的年紀。
「國王是球迷給的,狗子是隊友瞎喊的,那會兒英格蘭有句俚語叫『dog’s bollocks』,形容東西很好,最厲害。索內斯覺得我踢球就是這個水準,就喊我dogs,但是他口音重,說出來含糊不清,聽著像dugs,跟喊嘎子似的。」
哈哈。
杜安不由得笑出了聲,原來國王還有這種綽號。
狗子,嘎子……
杜安笑了笑後,緊接著說道,「他們現在叫我利物浦太子,紅軍太子,或者是太子。」
說完聳聳肩,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達格利什一聽就知道跟自己有關係,也哈哈笑著。
一老一少站在訓練場邊,聊著更衣室的玩笑。
心情格外愜意。
沒聊太久,達格利什就走了,說不耽誤他們賽前休整。
杜安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清楚,他特意過來,說到底就是怕自己緊張,聊聊天給自己解壓。
沒多久,全隊準時集合。
紅色的球隊大巴緩緩駛出科克比,順著街道往安菲爾德的方向開。
杜安靠窗坐著,起初還能平靜地看街邊的街景,可當遠處球場的輪廓慢慢清晰,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仿佛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要跳出來了一樣。
「你緊張嗎?」旁邊的吉米·瑞恩忽然開口,明顯有些緊張,「我怎麼心裡慌慌的,總怕等會兒踢不好,辜負了看台上的球迷。」
杜安轉過頭,笑了笑:「我也緊張,但我想,他們不會怪我們的。」
「真的?」
「真的。」杜安想起hjc商店裡那些人,莎拉、傑克、麥卡錫爺爺……想起l5郵區孩子們亮閃閃的眼睛。
他繼續說道,「對他們來說,我們能穿著紅色球衣站在那塊草皮上,就已經很好了。」
「嗯!」
大巴停穩的那一刻,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往常總愛嬉鬧的劉易斯也收了笑臉,沒人再插科打諢。
每個人拎著自己的裝備包,沉默地跟著隊伍往前走,走進那條無數次在照片裡見過的球員通道。
通道兩側掛滿了利物浦的輝煌歷史照片。
從香克利到佩斯利,從歐冠獎盃到一座座老英甲聯賽冠軍,黑白與彩色的影像交疊,像踩著時光一步步往前走。
很快,
他們經過那扇刻著隊徽的一線隊更衣室大門,大門緊閉著,他們拐進了旁邊一間樸素的備用更衣室。
沒人說話,
可眼裡那點一閃而過的落差,誰都看得出來。
伊恩走在最後,他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突然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覺得今天只能用備用更衣室,有點遺憾,有點不甘心。」
他抬手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但你們要記住,今天你們站在那扇門外,那就用今天的戰鬥,告訴自己,你們有一天,會堂堂正正推開那扇門,在裡面擁有一個寫著你們名字的柜子。」
「安菲爾德的草皮從來不會辜負拚命的人,讓所有來看球的人都記住,科克比出來的小子,配得上這塊場地。」
話音落下,少年們眼裡的那點失落,瞬間燒成了滾燙的鬥志。
杜安也捏緊了手裡的裝備包。
是啊。
今天只是開始。
總有一天,他要推開那扇門,以一線隊球員的身份,站在安菲爾德的中央。
伊恩在說完後。
乜有繼續再多說這些與比賽無關的事情。
而是做著賽前最後一遍戰術部署:「開局十五分鐘以穩為主,別貿然壓上,杜安你拖在中場控節奏,球權優先走邊路,等對方陣線壓上來再打身後空當。」
「南安普頓兩個邊鋒衝擊力強,傑伊多補肋部,後衛線統一收中路,別給他們內切起腳的空間,定位球盯死各自的人,第一點優先解圍,別貪反擊。」
「記住,你們站在這裡,不只是為了自己,放開踢,輸了算我的。」
隊員們齊齊點頭。
隨後各自戴好護腿板,繫緊鞋帶,起身往球員通道走去。
通道頂燈昏黃。
那塊赫赫有名的標誌牌就懸在樓梯口上方,紅底白字,中間是利物浦隊徽。
this is anfield
幾十年的歲月,這塊標語聽著一代代利物浦球員的心跳。
看著他們從這裡走進安菲爾德。
前面的隊友挨個走過,大多抬起單手,輕輕碰一下牌面,便算作完成儀式。
輪到杜安時,他停下腳步,抬起雙手,掌心貼在了標語牌上。
掌心傳來的觸感,讓杜安一陣恍惚。
像是觸到了香克利時代的風,觸到了達格利什奔跑的背影,觸到了無數個在安菲爾德上演的奇蹟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