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辦公室看到貝尼特斯的時候。
杜安一瞬間有些沒辦法把那個奪歐冠後意氣風發的胖子跟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中年大叔聯繫到一起。
鬍子也沒有打理，襯衣扣子甚至都扣錯了位置。
桌子上一大堆的各種東西，雜亂無章。
整個人看起來也很疲憊。
看到杜安，貝尼特斯說起了半個月前就該問出來的問題，「來吧，世青賽的復盤，說說你的想法。」
杜安嗯了一聲。
隨後把之前梳理好的思路有條理地講了出來。
從面對奈及利亞的高強度身體對抗時，如何用橫向控球拖慢節奏，消耗對手耐心，再抓反擊空檔，到決賽對陣西班牙的傳控體系時，怎麼靠站位切割中場傳球線路，用長傳打身後。
再到面對不同對手時，中場節奏的切換，什麼時候該慢下來穩住球權，什麼時候該突然提速打轉換。
每一點都對應了具體的比賽場景。
不是泛泛而談的空話。
貝尼特斯認真聽著，沒有打斷杜安，等杜安說完，他沒有對杜安說的話做出評價，而是問道，「昨天和伯明罕的比賽，你看了。」
陳述句，不是問句。
杜安點頭：「看了。」
「如果是你站在中場，對面全線退守，禁區里一大堆人，連前鋒都回防的情況下，你怎麼破這個局？」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
甚至這種問題就不應該出現在一線隊主教練和一個14歲的青訓球員的談話之間。
但杜安沉吟兩秒後，開口說道，「沒有百分百能進球的辦法，我能做的，就是不斷橫向轉移拉扯防線，等他們的站位出現縫隙的時候，突然送直塞或者挑傳打身後，但這個光靠中場沒用，得有前鋒能跟上節奏，必須啟動快，有速度，還有插空當的意識，甚至還得有射門能力，因為這種空間會很小，拿球就必須要直接完成射門，對方不會給你調整的時間。」
貝尼特斯聽完後，問道，「你覺得托雷斯符合你說的前鋒條件嗎？」
杜安不知道貝尼特斯為什麼問這個。
他點頭回答道，「當然，托雷斯完全足夠。」
貝尼特斯看向他，眼神里看不出情緒，沉默了下來，辦公室也在這時候徹底安靜了。
貝尼特斯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很快，他忽然擺了擺手，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平靜的說道，「去找帕科，今天去一線隊跟訓，我給你一個機會去證明你說的這些。」
杜安猛地愣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線隊跟訓！
終於來了！
他預想過很多次自己踏進一線隊訓練場的場景，卻從來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以一句輕描淡寫的對話開始。
並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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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安還有更大的疑問，什麼叫做給我一個機會去證明我說的這些？
這是什麼意思？
他很想問清楚。
可看著貝尼特斯已經重新皺起眉看向桌子上的材料，明顯沒心思多解釋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只點點頭，說了句「好的頭兒。」
就轉身走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杜安才感覺到心跳快得厲害。
他滿腦子思緒在翻騰。
證明？
證明他能在一線隊的對抗里傳出撕開防線的球？
阿隆索傷缺六周，傑拉德、馬斯切拉諾均是有傷在身，似乎一線隊中場正好缺能傳球的人……他不敢深想。
可心裡的期待卻壓不住地往上冒。
世青賽的金球獎終究是青年隊的榮譽，而一線隊，才是職業球員真正的戰場！
當他找到帕科，向這個溫和的教練說出了自己的疑問時。
帕科也沒有說清楚。
「拉法只是讓我帶你去一線隊跟訓。」
杜安聳聳肩，「行吧。」
自然會有答案的。
雖然他很期待，但是此刻必須冷靜，萬一自己想多了呢？
帕科還說道，「一線隊那邊還沒開始訓練，你過去正好，我給你找個臨時儲物櫃，帶上裝備，我帶你過去。」
杜安趕緊到預備隊拿了自己的包。
帕科帶著他走向了一線隊更衣室，路上，杜安心跳不由得有些加速。
這條走廊他走過無數次，每次都只是遠遠瞥一眼一線隊更衣室的方向，從沒踏進去過。
傑拉德、托雷斯、卡拉格……那些只在電視轉播和看台上見過的名字，以及偶爾能夠在梅爾伍德遠遠看上一眼的球員們。
今天就要和他在同一塊草皮上訓練了！
走到更衣室門口，帕科回頭沖他笑了笑：「別緊張，世青賽決賽都踢過了，訓練課怕什麼。」
杜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門裡傳來隱約的說笑聲。
帕科為他打開了更衣室的大門，率先走了進去，裡面的說笑聲小了一些。
杜安吸了口氣，緊隨其後。
他刻意帶著點笑意，目光掃過整間更衣室，可實際上視線根本沒對上焦。
只看見一排排儲物櫃前，站著些身材高大的身影，烏泱泱的一片。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這是利物浦一線隊的更衣室，是利物浦的核心！
「嘿，帕科，怎麼帶了個小娃娃過來？」庫伊特率先開口，目光落在杜安身上，帶著幾分好奇。
沒等帕科介紹，傑拉德先笑了一聲。
看向杜安的眼神很溫和：「不用介紹，我認識他，杜安·斯科特，這個月剛拿了u17世界盃冠軍，還抱回了金球獎。」
嘩啦~
其他人都有些驚訝，有的人知道這件事情，但不知道是杜安，有的人知道是杜安，但不知道是眼前這個人。
都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看來又是一個天賦怪啊。
傑拉德站起身，走到杜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的小傢伙，好好訓練，有困難就找我。」
這句話在更衣室里分量不輕。
隊長主動遞出善意，等於是主動說這個新人我罩了。
杜安連忙點頭：「謝謝你，史蒂文。」
他又朝著周圍看過來的球員們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出身於利物浦的球員們對杜安都帶著善意。
至於其他人的反應就平淡多了，大多是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杜安，點頭示意就算打過招呼。
一線隊更衣室自有它的潛規則。
傑拉德願意親近，是看在青訓後輩的身份，再加上希爾斯堡慘案的淵源，算是徹頭徹尾的自己人。
但其他人沒有義務跟杜安熱絡。
哪怕杜安確實讓人驚嘆。
帕科適時開口補充：「拉法安排他今天跟著一線隊訓練，都注意點分寸，這孩子還有兩個月才滿十五歲，你們別把孩子弄傷了。」
這話一出，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十五歲不到就能進一線隊跟訓，哪怕只是臨時湊人數，也足夠說明貝尼特斯對他的看重。
能在英超豪門一線隊立足的人都不傻。
光是這個行為就已經顯示出了貝尼特斯發出來的信號。
特別是結合杜安14歲就能拿到u17的金球獎。
這孩子，是俱樂部重點培養的球員啊！
這也讓不少人心裡明白，哪怕不和這孩子有多好的關係，至少也不能太差。
帕科給杜安找了個空著的臨時儲物櫃，又交代了兩句就轉身離開了，他是助教，還得先去忙活等會兒訓練的事情。
更衣室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喧鬧。
大家繼續聊著剛剛的話題，沒人再特意關注杜安，仿佛他只是個不起眼的透明人。
杜安換著訓練服。
心裡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從最開始的無所適從，現在也能夠直面這些利物浦一線隊球員們。
他做好了心理建設。
在科克比在預備隊，他是核心。
可在一線隊，他連邊角料都算不上，只是個來跟著訓練的青訓小孩。
落差肯定有。
但杜安也很清楚，能站在這裡，就已經比絕大多數青訓球員幸運了。
很快到了集合的時間。
傑拉德帶頭往外走，球員們三三兩兩地跟在後面。
杜安混在隊伍里。
瘦瘦小小的一個，像是一群雄鷹里，混進來一隻雛鷹。
到了訓練場的時候。
杜安感受到了一線隊訓練草皮的質量，遠比預備隊和科克比好多了。
不過他沒有太多心思去觀察這些。
貝尼特斯已經背著手站在場邊了，臉色算不上好看。
等人都到齊，他開口說道，「三連平，這不是利物浦該有的水平，安菲爾德的噓聲，你們昨天都聽到了，球迷對我們有高期待，是我們辜負了這份期待。」
說著這些，他語氣還加重了幾分：「賽季開局我們做得不錯，但這不夠，我們的目標是冠軍，聯賽、歐冠、杯賽，每一個冠軍我們都要爭，接下來的賽程很密集，我不想再看到沉悶的平局，更不想看到輸球，都明白了嗎？」
「明白！」
眾人齊聲回應。
訓話之後，訓練正式開始。
熱身分組時，杜安自然而然地被分到了邊緣球員那一組。
夏窗新來的塞巴斯蒂安·列托、年輕中衛傑克·霍布斯，還有幾個輪換替補。
大家對這個年紀輕輕就進一線隊訓練的小孩都有點好奇，偶爾會搭兩句話，問兩句世青賽的事，語氣客客氣氣，卻也帶著距離感。
杜安沒在意這些，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格外認真。
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足球這條路不好走，特別是青訓球員的競爭很激烈，很多人熬到二十歲都摸不到一線隊大名單的邊，最終只能被反覆租借，最後低價甩賣，泯然眾人。
這種被賣出去後，還能夠踢出來的少之又少。
因為被反覆租借又被賣出去，一方面是俱樂部的教練們本身就覺得這名球員天賦不夠，不願意留下。
另一方面，這種反覆的租借，對於球員也是一種傷害，一個是心理上的傷害，漂泊無依被仿佛放棄，容易讓球員崩潰，二個就是不同的租借球隊，風格不同，教練踢法不同，也容易耽擱球員的發展。
所以真正的天才球員，很少被租借出去。
而他現在，
已經站在了一線隊的訓練場上。
這不是終點，是另一場更殘酷的競爭的開始。
他要抓住每一次機會，讓貝尼特斯看到他的價值，為了進入到大名單的機會而奮鬥。
都到了一線隊的訓練場了。
總不能忍住對一線隊大名單的渴望吧？
並且杜安也在反覆思索著，貝尼特斯所說的給他一個機會去證明，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樣嗎？
自己真的會有一線隊的機會嗎？
可自己還這麼年輕。
但如果不是，那是什麼意思呢？
熱身環節剛結束，場上的球員很自然地分成了兩撥。
塞巴斯蒂安·列托熟門熟路地走向場邊的裝備筐，隨手拿起兩件黃色訓練背心，回頭沖不遠處的杜安喊了一聲：「杜安，過來拿背心。」
在他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線隊的分組對抗有自己的規則，紅背心是主力組，黃背心是替補組。
杜安一個14歲的青訓小孩，能來跟訓就已經是破格待遇，自然是在替補組。
杜安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本來就是來學習的，能感受下一線隊的強度，就已經不虛此行了。
可他剛走出兩步，就傳來貝尼特斯的聲音。
「杜安。」
杜安轉頭看過去。
「你穿紅背心。」貝尼特斯指向另一側放著紅色背心的筐子，「並且，你準備準備，不用等替補，直接首發。」
這句話一出來，場上其他人都有些愣住了。
連正彎腰繫鞋帶的卡拉格都抬了抬頭，目光落在杜安身上，帶著幾分意外。
紅背心意味著主力組，意味著要和托雷斯、庫伊特這些正牌主力同隊。
一個14歲的孩子，第一次來一線隊跟訓，直接進主力組？
沒等大家消化完這個消息，貝尼特斯又開口了，他看向不遠處的托雷斯，「費爾南多，等會兒注意他的傳球節奏，你們倆試著找找配合的感覺。」
很多球員有些搞不懂貝尼特斯的想法了。
讓夏窗標王去配合一個青訓小孩？
托雷斯倒是沒什麼異議。
看向杜安，帶著溫和的笑意，光是看這笑容就知道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托雷斯帶著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說著，「沒問題。」
杜安也有些愣住了。
這就是他證明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