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府燈火通明。
幾盞油燈從入夜燒到現在,燈芯子已經黑了一截,丫鬟添了兩回油。
按理說,阿蓉的屍骨已經找回來了,陳七安也說,安魂法事做過,可沒人敢把心放下。
下人們三五成群擠在耳房裡,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誰也不敢單獨待著。
人是不少。
可人越多,反倒越沒人說話。
沈懷德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很直,還是那副沈府老爺的架勢。只是他手邊那盞茶,端起來三回,又放下三回,茶水涼透了,也沒叫人來換。
沈太太坐在他身側,神色還算穩,眼睛卻時不時往門口掃一眼。
反倒是秦玉樓,嘴上說著不信邪,身子卻誠實得很。
她先是借著喝茶,往陳七安那邊挪了半尺,後來又說燈光刺眼,把椅子又挪了挪,挪到最後,離陳七安已經沒幾步遠。
陳七安看了她一眼,也沒拆穿。
秦玉樓還是有些慌,心裡止不住念叨。
阿蓉呀阿蓉,冤有頭,債有主。
當初是我讓人把你趕出府,可我也是受了蒙蔽。
你要找,就找錢管家。
是他殺的你。
不是我。
別找我。
千萬別找我。
南無阿彌陀佛。
她越念,心裡越虛。
虛到後來,連佛號都念亂了。
時間就這麼一寸一寸往後熬。
前廳沒人說話,只有燈油輕輕爆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秦玉樓起初還睜著眼,時不時朝陳七安那邊瞟。
瞟了幾回,見陳七安坐得穩,李大春也杵在旁邊,她才稍稍安了些。
人一放鬆,困意便往上涌。
她眼皮沉了幾下,腦袋一點一點,竟迷迷糊糊打起盹來。
就在這時,前廳角落裡的西洋座鐘忽然響了。
咚。
這一聲不大。
可在這死寂的前廳里,像有人拿木槌敲在了心口上。
秦玉樓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從椅子上彈直了。
她慌忙四下去看。
丫鬟縮著肩。護院握緊了棍子,沈懷德也皺了皺眉。可除此之外,廳里並沒有旁的動靜。
秦玉樓這才反應過來,是整點的鐘響了。
原來是自己嚇自己。
她暗暗鬆了口氣,下意識朝陳七安看去。
這一看,她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卡在了嗓子眼。
陳七安的臉色不對!
他正拿著羅盤對著前廳大門。
羅盤指針轉得飛快!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轉得人眼睛發暈。
秦玉樓心裡咯噔一下。
她順著陳七安的視線,慢慢看向大門。
大門分明是關著的,只留了下了一道極細的門縫。
可不知為何,明明隔著門,她卻能把院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院中燈火還亮著,廊下燈籠一盞接著一盞地掛著,燈火通明。
秦玉樓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等再次睜開眼,卻發現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變化。
那一盞一盞的燈籠,在她眼中變得無比刺眼,仿佛糊上了一層層血色!
秦玉樓心頭一驚!
下一秒,院外起了風。
樹枝亂晃。
草葉簌簌。
那些掛在廊下的燈籠也跟著搖起來,燈影在照在院牆上一晃一晃,像一隻只被吊起來的眼睛。
忽然,最遠處那盞燈籠里的火苗猛地一縮。
噗。
滅了。
秦玉樓眼皮一跳。
還沒等她緩過神,第二盞也跟著滅了。
噗。
第三盞。
噗。
第四盞。
噗。
那聲音越來越近。
噗,噗,噗,噗!
一盞接著一盞!
院外的燈火像是被一口看不見的陰風沿著廊下一路吹滅,速度越來越快!
剛才還能看見的院牆先沒了,接著是石階、廊柱、花窗,連那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影,也一截一截被黑暗吞了進去!
噗!噗!噗!噗!
燈火熄滅的聲音在秦玉樓耳邊越來越響。
她明明坐在前廳里,身邊都是人,卻忽然覺得那些聲音不是從院外傳來的,而是從她身旁響起。
一下又一下。
吹得她心口發冷。
她想喊,卻喊不出來。
她想移開眼,也移不開。
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一個陰冷潮濕的地方,四周全是黑水,腳下一踩便陷入了爛軟的淤泥里,頭頂不見半點光亮。
她想求救!
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片黑還在往前逼。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終於——
噗。
院外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秦玉樓眼前猛地一黑。
就在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一張臉。
一張泡得腫脹發白的臉。
那張臉幾乎貼到了她眼前,濕漉漉的頭髮黏在臉側,皮肉被水泡得發脹,一雙眼珠子鼓得像剝了皮的荔枝,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咫尺之間。
「啊——」
秦玉樓尖叫出聲。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
「有鬼!」
「有鬼啊!」
「它來了!它就在門外!它要進來了!」
這嗓子一出,廳里那繃了一整夜的弦徹底斷了。
守燈的丫鬟手一抖,油壺險些倒翻,燈火跟著晃了一下。幾個丫鬟被嚇得縮在牆角,只有翠兒咬著牙擋在沈太太身側,就連護院們都慌了神,手拿著棍子,腳卻不自覺地往後退,連身後的椅子都撞歪了。
屋裡頓時亂作一團。
沈懷德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都慌什麼!」
「把二姨太摁住!」
可屋裡人早就被嚇破了膽,哪裡顧得上什麼老爺不老爺,壓根沒人聽他吩咐。
秦玉樓還在尖叫,連聲音都變了調。
「有鬼!它就在門外!它要進來了!」
她像是徹底丟了魂,眼睛死死盯著大門,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往那邊沖,像是想逃出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往門口跑。
陳七安暗道不妙。
壞了!
這不是尋常的驚嚇!
道門裡講,人受驚過重,心神一散,三魂七魄便會浮。秦玉樓本就心虛,又一直惦記著阿蓉的事,被外頭那股陰煞一衝,才會失了神。
這種時候,真要叫魂安神,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讓她閉嘴。
再讓她這麼喊下去,前廳里其他人的陽火都要被她帶亂。
「大春!」陳七安低喝一聲。
李大春早就等著了,往前一步,伸手就按住秦玉樓的肩膀。
秦玉樓身子輕,哪裡掙得過他,被他一把拎住,整個人像小雞崽似的,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秦玉樓雙腳離地,腳還在半空中胡亂蹬著,嗓音尖得刺耳,「放開我!門外有鬼!真的有鬼!」
「得罪了。」陳七安被吵得腦瓜疼,只好上前半步,掌緣在她後頸上一敲。
秦玉樓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神一散,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李大春順手托住她,把人放回椅上。
前廳里終於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