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難上加難，如火如淵
莊恕的話響起之前，梅九郎還沉浸在剛才莊恕施展的手段里；鬼月里本就不太平，這靠近陰脈的地方就更不用多說了，愈是靠近邪祟越是猖獗。
然而自己跟在莊恕身後，卻根本沒有出手機會，沿途的孤魂野鬼、惡煞兇徒一出現，便被莊恕清得乾乾淨淨。
梅九郎終於明白過來，當初蘭桂芳為什麼直接把自己打發走，親自邀請莊恕進梨園了。
「這人和人的差距————」
好在，眼前是件大好事，莊恕實力越強，接下來的盂蘭法會便越安穩，自己哪怕只是在旁輔助，也能跟著多撈不少收穫。
「只是————這「歡迎儀式」，又是怎麼回事？」
梅九郎心中剛生出疑慮，一股磅礴的妖氣，便撲面而來，混雜著低沉的嘶吼與濃烈的戾氣，沿著夜風一路壓到身前。
而且還不只是一道，那匯聚方向是？
看清妖氣的目標後，梅九郎頓時著急道。
「不好，莊班主，這些邪祟好像是衝著已經到此的同道去的。」
見興起越來越多的鬼氣，莊恕在流轉的目光中已然做了決斷。
雖說這次盂蘭法會，因為蘭桂芳掛靠，整體由莊家班負責；但莊家班的體量，還沒大到覆蓋整個陰脈，梨園還是安排予不少士來進行輔台。
梅九郎，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還多了層接待負責人的身份；如今趕來的修士發生了意外，不管是梨園香火情，還是人家幫忙的這一份情誼，莊恕都不能坐視不理。
「既如此，梅道友那咱們先趕過去與梨園同道匯合吧！」
話語落下，莊恕金翼舒展，整個人化作一段金弧，梅九郎從吃驚中反應過來，隨即在身後追趕起來。
莊恕遠遠便望見荒郊野外，營地上搭好的幾處帳篷間爆出戰鬥的流光，梨園技藝的幻彩與妖邪之氣交錯碰撞。
對此，莊恕沒有猶豫，古畫應聲展開，無論是襲來的妖鬼，還是暴亂的陰煞凶戾，頃刻被統一收納台中。
恢復的安穩，讓陰脈上的手段得以再次平穩運轉，將散亂的陰氣緩緩轉化回平和之氣。
莊恕見此並未吃驚，當初在黃山村，千鶴尚有清風化煞之陣，如今這處成型的陰脈又怎麼會沒有手段呢！
只是鬼月來臨，天地間陰氣暴漲，陰脈上的手段轉化不及，多餘的陰氣便藉此逸散了
出來。
莊恕手段一出，警覺的不僅是那些妖鬼，連在場的六位梨園修士也暗自提防，這般情形下，是友是敵還很難說。
「各位道友，這位是負責此處盂蘭法會的莊班主！」梅九郎緊趕慢趕，見場中微妙情景，喘著氣補了一句。
有了梅九郎的招呼，營帳內一個穿著兜帽衫的精瘦男子，上前抱拳道。
「原來是莊班主呀！皮影劉，見過莊班主！」
「見過劉道友！」
見皮影劉上前打招呼，莊恕露出了眾人熟悉的梨園印記，其餘五人也抱拳行禮道。
「柳三思，見過莊班主！」
「宋啟明，見過莊班主。」
打了聲招呼後，皮影劉幾人心中稍微安定下來，本想來這陰脈附近看好地方，提前布置一番；沒想到陡然出現這般變故，幸好有著莊恕趕來出手。
梅九郎見到場中氣氛緩和，也是撫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不怪莊班主趕路太快，自己的
身法著實得練練了。
「各位道友，事情還沒完，跟在我和梅道友身後的妖鬼，過來了！」
「還有？」
幾人中柳三思剛想吐槽，便聽見低沉的嘶吼，與濃烈的戾氣撲面而來。
旁邊的梅九郎倒是沒有柳三思幾人那麼多反應，畢竟在這一路上，自己見過莊恕的手段，如果不是因為營地這邊出事情了，這身後的妖邪恐怕莊恕早就解決了。
「砰砰！」
率先趕來的是一隻體型龐大的黑猩猩，通體披覆濃密黑毛，肩背隆起如小山，雙拳猛地捶擊胸口，發出擂鼓般的悶響。
一雙猩紅眼眸，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掃視全場，像是在宣示這片地界的歸屬權，雖是妖丹境，與自己這些修士同屬一個境界，但那副身板和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柳三思等人心中並無把握，能應付得來。
正當他們覺得暗自棘手之際，餘光掃過猩猩身後的暗影，一團模糊的赤紅輪廓相隨著火光，不知何時已悄然貼了上來，陰氣沿著地面無聲蔓延。
「這是——紅袍火鬼————！
宋啟明低聲脫口而出，那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身上浮上來的慌亂，這有實體的妖
獸已經夠難纏了，如今再來個身具靈體的紅袍火鬼。
這從一頭難，瞬間變成難上加難；柳三思幾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但各自都知道，這場面自己怕是明顯扛不住了。
皮影劉的目光，瞬間打量到莊恕的身上。
「莊班主，不知你可有辦法拖住一位，我們幾人看能不能合力解決另外一個。」
梅九郎聽著皮影劉的提議，眼睛瞪得老大，道友你這話是不是說反了？不應該是自己幾人拖住一位，然後等莊班主解決後再來幫忙嗎？
只是回應梅九郎的，是一道乾脆爽利的女聲。
「班主，不如把這後面的紅袍火鬼，交給末將如何！」
火燭鬼緋紅身穿戎裝，眉眼間英氣逼人。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請戰道。
皮影劉幾人望著盡顯高大威武的緋紅，再看到梅九郎便秘般的表情，面面相覷，啞然失笑，剛才明顯是自己小丑了！
「去吧！」
面對火燭鬼緋紅的求戰，莊恕也沒有拒絕，隨即點頭道。
「末將領命！」
火燭鬼緋紅，手拖秀鸞刀，眼神中閃爍出如烈火般的戰意。
紅袍火鬼還有黑猩猩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便發現眼前的場景陡然變換，一座華麗戲台拔地而起，箜篌弦音如影隨形，幻象層層疊生，幢幢光影間似有大戲待演。
相較於黑猩猩的愣神，紅袍火鬼已然迎上了一道火浪相隨的拖刀斬。
「強敵！哪怕自己身具靈體，同樣是強敵！」
紅袍火鬼周身赤焰翻湧，凝成一面火牆迎向刀鋒，與緋紅的拖刀斬轟然撞在一起，炸開一蓬灼目的火星：紅袍火鬼想要在後偷襲，可本能般的一道拖刀斬，已經轉身又臨————
見緋紅和紅袍火鬼的激烈交鋒，莊恕笑著搖了搖頭，緋紅和楚人美自家戲班的兩個台柱子，儼然兩種不同的性格。
楚人美更多的是喜歡在在戲班之中，鑽研對應的文戲，體驗戲曲中的細膩，雖說戰鬥也不差，但更多時候還是以戲為主；而新收的緋紅則有種戰鬥狂人意味，在入了鬼戲班後，相較於與台上戲鬼的唱腔磨合，更傾向於戰鬥中的武戲磨合。
雖說鬼戲班之中，以前也有著固定的戰鬥交流，但隨著緋紅來了之後，這麼個戰鬥交流的標準，在這鬼戲班之中可謂與日俱增。
好在緋紅下手，也算有分寸，加上鬼戲班規矩而來的鬼氣與情念，諸多戲鬼算是痛苦並快樂著吧，至少增加了力量和實戰經驗。
台上配合演出的戲鬼，本想迎過去給緋紅幫忙，只是看著戲台上湧起的一陣陣火浪，最後還是選擇安心做個點綴，將《穆桂英》整個戲曲演繹的更像樣一些。
柳三思等人見著戲台上，火燭鬼緋紅直接與紅袍火鬼抗衡，不落任何下風，便知道為什麼這次盂蘭法會是莊班主負責了，這份實力真的不服不行啊！
「只是，這旁邊還有一個黑猩猩呢？」
自己這些人上？畢竟前面話都說出口了！
「砰！」
正當柳三思幾人這麼想的時候，黑猩猩那邊再次傳出動靜，不是襲向自己的動靜，而是在原地瘋狂地掙紮起來。
道道幽藍水影，不知何時已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上，如同沼澤深處伸出的觸手，無聲無息地纏上黑猩猩的四肢與腰腹。
陰冷刺骨的水影，更展現出其黏膩厚重的特性，一沾上便撕扯不開，像融化的寒冰膠液，沿著皮毛縫隙向內滲透，黑猩猩越是掙扎，那些水影便收得越緊。
「吼！」
黑猩猩爆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隨即那聲音也被水影壓了下去，像是被吞進了一口看不見的深潭。
整個戲台也因此被分成了兩處，相互隔離，互不影響。
「莊班主，這——也是你的手段？」
皮影劉怯生生地問了一句，見莊恕點頭，幾人的眼神之中都閃過複雜之色。
事情都解決了，這無疑是好事；一頭烈如火，一頭詭如淵，兩種截然不同的手段落在同一個年輕人手裡，幾人只感覺自己好像半輩子都活在了狗身上，心中更是多出一種感慨。
「梨園，今後看來也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爹，那邊營地里好像不僅有吃的，還有打鬥聲欸。」
跳脫的聲音，從密林中響起，身穿獸皮襖的中年人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不由向這野外營地望去。
感受到與妖氣交織的強烈鬼氣，獸襖中年人當即接下背後的大劍！
兩人才靠近營地，便聽到一陣熟悉的招呼聲。
「莊恕，見過傲道友！見過傲姑娘！」
「爹，是莊班主！」
傲凝霜興奮的叫道，卻被傲天龍狠狠的瞪了一眼，仿佛在說「沒禮數。」
「莊班主！沒想到十字坡一別，咱們又在這裡見面了！」
傲天龍見到熟人莊恕，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旁邊的傲凝霜雖被警告，目光同樣躍躍欲試，出了十字坡之後，自己手中的劍，可又進步了不少。
見營地上的鬼戲台，還有其內的人影與交鋒聲，傲天龍問了一聲。
「莊班主，你們這是？」
「梨園安排，在這裡開一場盂蘭法會，只是附近有些不安生，我和幾位道友提前唱個戲清理一下！」
傲凝霜目光閃爍，好奇地問。
「是唱戲嗎？」
莊恕點了點頭，隨即又補了一句：「和凡俗的戲有些不同，唱的是鬼戲。」
傲凝霜一聽，眼眸頓時亮了起來，她這一路跟著父親趕回去給師祖燒香，關內的戲只聽老爹提過幾嘴，卻從沒正經看過；如今既然撞上了，自然不願錯過。
「爹，咱們可以去看看嗎？」
她拉了拉傲天龍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傲天龍看了看女兒，流露出無奈。
「這連日趕路確實累了，在莊班主這裡歇歇腳也好。」
「爹，最好了！」
傲凝霜雀躍一聲，隨即便進了古畫，傲天龍在後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讓莊道友見笑了！」
「傲姑娘在修行路上能有這份性情，何嘗不是件好事呢！」
傲天龍看了眼進入古畫的自家女兒，有些東西各有利弊吧，不過自己只要拿得動劍，多護著點便好。
「傲道友請！」
見戲台上柳三思幾人，傲天龍拱手道。
「奇幻門傲天龍，見過幾位道友！」
「見過道友！」
柳三思在行禮時，目光不自覺地掠過傲天龍背後那柄劍，能被莊恕特意起身相迎，恐
怕不只是前面說的「故人」這麼簡單。
當然，和自己這些人關係不大。
「爹，這就是鬼戲呀！」
傲凝霜像一隻好奇的貓，一會兒探頭看看台前的影子，一會兒又回頭望望台下的幽光，問個不停。
她的聲音跳脫，在夜色里格外響亮，引來台下不少遊魂和黑影的側目，只是看了看莊恕的方向，終究只是無聲地轉回頭去。
意見是有的，但也僅僅是有意見而已。
「凝霜，先坐下安靜看戲！」
傲天龍喚了一聲，雖說眼前這戲唱的不是鬼神，不過給鬼唱戲，還在這荒郊野外，多少還是要注意些。
不過目光在掃過台上台下時，傲天龍只感覺眼前的鬼戲班，好像和在十字坡見到時相比又不一樣，底蘊明顯更為堅實與深厚。
是莊恕上次隱藏了實力呢？還是說，這半個多月來，莊恕在修行上又獲得了進步？
若是後者的話，莊恕這梨園天才」的含金量，恐怕就更不一樣了。
「哦！」
聽到老爹發話，傲凝霜只能乖乖坐了回去，目光牢牢鎖在台上，緋紅的攻勢猛烈如火，刀勢連綿不絕，她雖不通戲文，但台上的打鬥實在帶勁，一招一式都踩在節奏上，看得傲凝霜整個人都微微前傾。
她從小跟著父親練劍，走的本就是實戰的路子，上次和霓裳交手，全程被壓著打，好不容易摸到邊沿、正準備發力，卻被打斷了。
那種感覺，就像那啥————磨了半天刀，結果連刃都沒見著就被收了回去，心裡那口氣一直憋到了現在。
「莊班主，我能和上次一樣，再登台去比一場嗎？」
莊恕還未接話，戲台便傳來一陣蘭息之音。
「要交手的話，不知和我這新收的弟子試試如何？」
梅九郎聽到這聲音，臉上浮現一笑，「這次盂蘭法會的正主，終於來了！」
「傲天龍，見過前輩。」
感受到來人的真人境氣息，傲天龍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他雖已能隨時踏入真人境，但眼下還在打磨劍意與道韻，鋪就更寬的道途。
但眼前這位蘭桂芳，顯然也不是尋常的真人境修士。
傲凝霜站在一旁，聽得「前輩」二字，滿臉寫著不可置信，這人看著分明沒比自己大多少，怎麼就成了自己老爹的前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