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船艙底間。
水波拍打船底。
江風透過艙縫灌進來,帶著冷意。
沈宿把程大小姐送的棉襖裹緊了些。
厚實,不透風。
右肩舊傷被布條勒著,發木。
續斷膏的藥力從骨膜深處絲絲滲出。
他摸出三爺的腰牌。
指腹摩挲「陳三」二字。
刻痕很淺,是拿指甲一下下摳出來的。
三爺有兒子。
在京城。
等了十年。
腰牌貼胸放好。
子時。
江水湍急,貨船停靠在京城外十里的水驛避風。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兩個。
心跳六十二、六十五。
平穩,綿長。
沒有趟泥步的痕跡,腳掌落地沉重,每一步都釘在甲板上。
軍中銳士。
二次氣血巔峰,呼吸頻率同步。
擅長合擊。
沈宿睜眼。
手按刀柄。
沒拔。
用刀太響。
門縫下,一根細竹管塞入。
一縷白煙飄進。
迷香。
沈宿屏息,翻身下床,貼在門側陰影里。
厚棉襖吸音,沒有布料摩擦聲。
門閂被利刃無聲挑開。
第一個人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扣著一把軍中制式短弩。
沈宿左手探出,五指精準扣住那人持弩的手腕。
骨開三厘的勁力順著指節卡進骨縫,猛地一折。
骨頭斷裂的悶響。
弩箭走空,釘在艙頂。
第二個人反應極快,刀光從第一人肋下鑽出,直刺沈宿小腹。
一攻一守,沒有間隙。
但沈宿的右拳更快。
破山崩拳。
趟泥步的勁力從腳底貫穿腰背。
一拳轟在第二人的胸口。
護心鏡碎裂,肋骨斷了三根,斷骨反刺入心脈。
人悶哼一聲,軟倒。
第一人剛想張嘴,沈宿左手變爪,捏碎了他的喉結。
三息。
兩具屍體。
沈宿蹲下。
搜身。
沒有銅牌,沒有密信。
只有兩把抹去鋼印的短刀,兩具短弩,幾十兩沒有錢莊印記的散碎銀子。
還有一張防水油紙。
展開。
上面畫著沈宿的畫像,旁邊寫著四個字。
「上岸即殺」。
沈宿把油紙收進懷裡,將兩具屍體順著艙窗,無聲推入江水。
屍體很快被吞沒。
那一拳震得右肩舊傷發酸,骨膜像是被再次撕開,一陣尖銳的刺痛沿骨縫蔓延。
江風從艙縫灌進來,吹著他額頭滲出的汗。
右肩的痛一下一下跳,像有人在骨頭裡敲釘子。
他沒動,等那陣痛過去,才靠回艙壁,把呼吸壓穩。
脊柱深處,一絲微弱的熱流憑空而生,像是風雪天裡燃起的一點火星。
這是源力。
沈宿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沒裂,但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不是怕。
是骨頭裡的那根弦,剛松下來。
第二天。
卯時。
右肩的刺痛緩和了些。
貨船重新起錨,順水而下。
午時。
京城碼頭。
遠遠看見碼頭的輪廓。
船桅林立。
人聲鼎沸。
船靠岸了。
跳板搭下。
沈宿提著包袱,走出船艙。
江風大,棉襖裹在身上,很暖。
聽血全開。
五十丈內。
上百個心跳。
挑擔的。
挎包袱的。
蹲在石階上等船的。
但有一群人,心跳不對。
太穩了。
不帶疲憊。
他們分布在碼頭入口、石階兩側、船板跳板處。
腰側有硬物。
袖口裡藏著能射穿鐵甲的神臂弩。
沈宿甚至能聽見其中兩個人的手指搭在弩機上,指節微微發力的摩擦聲。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二十根淬毒弩箭會同時射穿他的胸口。
天羅地網。
沈宿沒退。
他摸了摸懷裡的暗帳。
封皮粗糙。
綁帶勒得手指疼。
劈柴巷的灶火。
老兵茶攤的缺角碗。
三爺的腰牌。
趙宏的護腕。
都在身上。
他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
趟泥步碾實木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碼頭上,那些心跳開始變快。
七十五變八十。
八十二變八十七。
他們在緊張。
沈宿走下跳板,雙腳踏上京城的青石板。
右手垂下,搭在破山刀的刀柄上。
刀身「寧折不彎」四個字,隔著刀鞘,硌著掌心。
他沒有深呼吸,只是把肺里最後一口船艙的舊空氣吐盡。
碼頭的風灌進肺里,帶著河腥氣和寒意。
然後睜開眼。
邁步。
走進碼頭。
碼頭二樓,一扇窗後。
張元站在那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看著沈宿走進來,對身後的人說:「讓侍郎的人準備放箭。今天,不能讓他活著走出這片石階。」
窗外,碼頭上傳來一聲極遠的鑼響。
沈宿的手按在刀柄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布條,傳到冰冷的刀柄上。
那一點溫熱,迅速被鋼鐵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