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提著那把斷了半截的殘刀,血順著刀尖往下滴。
青石板上砸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他左臂軟綿綿地垂著,骨頭徹底斷了,整條袖子被血浸得發黑。
沈宿沒問。
聽血全開。
五十步內,陳岩左臂那紊亂如亂麻的氣血流向,印在腦子裡。
重兵器強行砸斷的。
人能活著跑回來,命大。
「多管閒事」的代價,來得比預想中快。
程大小姐從灶房裡走出來,把那把砍柴用的短刀利落地別回後腰。
動作透著股生硬的狠勁。
「粥溫著。」
她看了沈宿一眼,只說了這三個字。
沈宿沒說話。
左手按在破山刀的刀柄上,跨出院門。
晨霧散盡,京城的風颳在臉上,乾冷。
內城,正陽街牌坊。
風吹著粗麻繩,嘎吱作響。
牌坊上掛著七具屍體,在風裡輕輕搖晃。
吳管事在最中間,腦袋耷拉著,脖頸被勒出一道紫黑色的深溝。
他旁邊掛著他的小孫女。
那女孩還沒到沈宿腰高,光著一隻腳,眼睛死死瞪著地面,眼球外凸。
牌坊下的青石板上,用血寫著四個大字。
多管閒事。
周圍站著十幾個看熱鬧的閒漢商販,指指點點,沒人敢靠近。
沈宿仰著頭,看著那只在風裡晃蕩的小腳丫。
胸口那股剛順下去的氣,又堵死了。
吳管事該死。
這女孩不該。
陳岩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
「張元往城北跑了。侍郎府新提拔的甲級暗衛頭目,帶了二十幾個人護著他。」
沈宿轉身,往城北走。
他沒有再看那些屍體。
活人的帳先收了,死人才能閉眼。
城北,破廟。
廟裡供奉的山神像塌了半邊,剩一隻灰撲撲的眼睛盯著門外。
張元就躲在神像後面,瑟瑟發抖。
破廟門檻前,站著二十幾個腰懸冷刃的暗衛。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異常壯碩的漢子,一身肌肉將官服撐得鼓囊囊。
侍郎府新上任的暗衛副統領。
新統領攔在沈宿面前。
他沒拔刀,手死死按在刀柄上,青筋從手背一路蹦到小臂。
「侍郎大人說,商會的事到此為止。」
新統領聲音壓得很低,「前任統領和韓平的事,是他們自己選的死路。大人原諒你的僭越。」
「原諒?」
沈宿看著他。
「你主子給你換了根新鏈子,你就覺得咬人是對的?」
新統領臉色瞬間鐵青。
「他不配提韓平。」
沈宿接著說,「你們上一個統領,死在我的院子裡。韓平死在都尉府。」
沈宿盯著新統領的眼睛,剛突破抱丹境的狂暴氣血在體內轟鳴。
「他們死,因為他們敢替自己做主。」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傳話?」
新統領握著刀柄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刀尖低了一寸。
但他沒有退。
退了,侍郎府不會放過他。
不退,還有一條活路。
「那就試試。」
新統領咬牙,拔出背後的鑌鐵棍。
棍身有嬰兒手臂粗,表面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三次氣血巔峰的勁力毫無保留地灌入棍身,雙手握棍,橫掃過來。
棍風颳得沈宿衣襟獵獵作響。
沈宿沒有拔刀。
左拳握緊,骨合三厘的力量在拳面炸開。
拳頭迎上棍身。
「鐺——」
一聲悶響。
不是清脆的金屬撞擊,是砸在爛泥里的聲音。
新統領只覺一股陰冷黏稠的勁力順著棍身鑽進雙手,虎口當場崩裂,血珠子飛濺。
那股勁還在往裡鑽,震得他雙臂發麻。
鑌鐵棍脫手飛出,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面板一閃:【黏崩透勁+5,當前47/200。】
沈宿的刀背砸在新統領胸口。
骨裂聲脆響。
新統領單膝跪地,胸口塌了一塊,嘴裡湧出血沫。
沈宿低頭看著他。
「你替侍郎賣命,他替你收屍嗎?」
新統領垂下頭,再不敢抬起來。
張元聽到外面的動靜,嚇得連滾帶爬地衝出來,癱坐在門檻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張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侍郎大人!是他讓我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沈宿沒理他。
他緩緩蹲下,看著癱在爛泥里的張元。
那目光不帶殺意,不帶情緒。
殺這種人,髒刀。
張元在沈宿平靜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哇」的一聲崩潰大哭,褲襠里滲出一片黃色的水漬,惡臭瀰漫。
沈宿站起身。
「滾。」
一個字。
張元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走,轉眼消失在街角。
新統領掙扎著爬起來,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放在破廟的香爐上。
然後他轉身,帶人一聲不吭地走了。
程大小姐站在廟門口,看著新統領遠去的背影。
「那個統領,走的時候手在抖。」
「他該抖。」
沈宿把信紙捏成一團,塞進懷裡,頭也沒回。
他剛跨過門檻,突然停住。
廟脊上蹲著一隻通體青色的怪鳥,羽毛泛著金屬光澤。
眼睛不是鳥類的圓瞳。
是人的瞳孔。
它盯著沈宿,一動不動。
沈宿左手按刀。
怪鳥振翅飛走,落下一根翎羽。
翎羽插進青磚,入磚三分。
上面刻著一個「蓮」字。
程大小姐撿起來,手指被割破,血珠滲出。
沈宿接過翎羽,隨手捏碎。
青色粉末被風吹散。
「青蓮宗在看著。」
沈宿說。
回到城南小院。
陳岩進屋處理斷臂。
沈宿坐在石階上,從懷裡掏出一本邊角磨得捲起的老書——《武骨隨筆》。
他翻到空白頁,上面有人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青蓮宗,方外三流宗門,以劍池養劍,非凝丹不得入內門。抱丹境,僅夠掃階。」
沈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書。
程大小姐走到他旁邊坐下,隔著半臂的距離。
「你心裡的賊,破了?」
沈宿搖頭。
「那口氣還沒順出去。」
夜深了。
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霜。
程大小姐坐在灶房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柴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夜裡很刺耳。
沈宿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磨那麼利。」
她沒停。
「怕生鏽。」
沈宿伸出手,握住刀背,接了過來。
他拇指在刀鋒上輕輕划過,感受著細微的卷刃。
把刀放在磨石上,三下兩下,理順了刀鋒。
遞迴去時,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收回。
她沒有躲。
也沒有說話。
程大小姐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你手裡,空過嗎?」
沈宿沉默了。
晉陽城外那個雪夜。
他被扔在泥地里等死,左肋被斷骨刺穿。
那時候,他手裡連一根能抓的枯草都沒有。
他沒有回答,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油燈滅了。
小院重歸死寂。
風吹過老槐樹,沙沙作響。
程大小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人把刀收起來的時候,比拔出來更讓人害怕。
三天後。
窗外傳來翅膀的撲棱聲。
一隻灰色的信鴿落在窗台上。
陳岩走過去,取下竹管,抽出一張極小的金箔紙條。
禮部侍郎的親筆。
「青蓮宗送帖至京。邀你三月後赴山門。名冊已錄。」
沈宿拿過金箔紙,走到灶台前,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火焰舔過金箔,邊緣迅速蜷曲、發黑。
最後化作一小撮暗金色的飛灰,落進他面前那碗溫熱的粥里。
他盯著碗裡那點礙眼的灰燼。
陳岩問:「去不去?」
沈宿端起碗,沒有用勺子撇掉灰,直接仰頭,連粥帶灰喝得乾乾淨淨。
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去。」
他站起身,左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那塊刻著「替我看」的銅牌。
那塊銅牌,被他摩挲得溫熱。
程大小姐在灶房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火苗猛地竄了一下,照亮了她腰間那把鋥亮的柴刀。
鍋里的粥,重新咕嘟咕嘟地響了起來。
面板在意識中一閃而過。
他沒看。
推開院門,夜風灌進來。
遠處,京城南門的燈火連成一條線。
往南,是青蓮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