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今夜,拿命來抵藥錢
酉時過半。
天徹底黑了。
雪又飄了起來,細碎得像鹽粒子,打在柳巷十九號院的青瓦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鑽進領口,像有人拿冰手指在脊背上劃。
灶房的火光透出門縫,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暖色。
那暖色在風裡晃了晃,像在喘氣。
沈宿坐在屋檐下的一張斷腿條凳上。
破山刀橫在膝蓋上。
旁邊放著一塊青灰色的粗砂磨刀石,旁邊擱著半碗摻了井水的渾水。
源力在體內流轉,像一條燒紅的鐵線,沿著脊柱往上爬。
9.5。
距離下一次「加點」還差0.5。
那0.5,可能是一場死戰,也可能是三天的苦修。
但他沒有三天。
「滋」
刀鋒推過砂石,水漿被擠壓向兩側,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下,兩下。
節奏恆定,不急不緩。
他沒有看刀,視線落在院門底下的那條門縫上。
耳朵在聽別的東西。
左臂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
程大小姐的手法很緊,藥膏滲進裂開的嫩肉里,帶來一陣陣鑽心的涼。
涼到腋窩都在抽筋。
涼到極點,就是麻。
麻痹,能讓人暫時忘記骨膜受損的沉重感。
但忘不了呼吸——每次吸氣,左肩就像被人往裡釘釘子。
他回想起千川澤岔口那個缺指的老道士。
趙宏的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老頭子笑起來滿臉褶子,像個賣包子的。
不是賣包子的,是個教他怎麼活下去的人。
龍煞不是功法。
是源力被逼到極限時,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火。
趙宏說過—「這玩意兒燒的是你的命。用多了,人就沒了。
1
老道士知道趙宏的習慣,也知道龍煞。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沈宿當時沒有接茬。
但帳記下了。
「沈爺。」
陳岩從前院蹦過來—一條好腿著地,斷腿懸在半空晃蕩,手裡攥著兩把鐵蒺藜,「院牆外頭的雪地上,沒腳印。但我剛才趴在牆根聽,有呼吸聲。三個,在東牆根底下蹲了半個時辰了。」
沈宿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滋"
刀鋒翻轉,反向拉回。
「不是大理寺的人。」
沈宿的聲音隱在磨刀聲里,「大理寺的人蹲不住半個時辰。」
「那是柳驚鴻的暗衛?」
「柳驚鴻的人,呼吸沒這麼重。」
他知道是誰。
但沒說出來。
沈宿拇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刮。
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很利。
他站起身,把破山刀插回後腰的刀鞘,順手扯過一塊干布,把手上的水漬擦乾。
動作很慢,像在磨刀時已經把殺意磨平了。
「陳岩,進屋,堵門。不管外面什麼動靜,別出來。」
「沈爺————」
「進去。」
陳岩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沈宿的左肩,退進正房,把門栓死死拉上。
他沒說的是,他的右手還攥著鐵蒺藜,指縫裡滲出血來攥太緊了。
門栓落槽的聲音很重,像在敲棺材板。
院子裡只剩下風雪聲,和灶房裡藥鍋咕嚕咕嚕的沸騰聲。
程大小姐從灶房走出來。
她手裡端著那個粗瓷碗,碗裡是剛熬好的續斷。
她沒看院牆,也沒問為什麼陳岩要躲進去。
她掃了一眼東牆根—那裡的雪地上什麼都沒有,乾淨得不正常。
她只是徑直走到沈宿面前,把碗遞過去。
「熱的。」
手很穩。
沈宿看著她。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很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
這種平靜,不是無知,是見慣了生死後長出的老繭。
沈宿沒說什麼。
但他把這張臉記下了。
沈宿沒有接碗。
「等會兒喝。」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低,「可能要見血。」
程大小姐的手停在半空。
她垂下眼帘,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上面飄著兩顆脹大的紅棗。
「血別濺到碗裡。」
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把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轉身走回灶房。
石桌在院子正中偏西,離東牆約兩丈。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灶房裡的火光從縫裡漏出來,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沈宿看著那條門縫,嘴角極度細微地扯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向東牆。
距離八步。
牆高八尺。
牆外三丈有三人。
沈宿閉上眼,呼吸放緩。
左臂的傷處在跳動。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主動將氣血逼向了左臂。
脈搏在傷口裡炸,一下,兩下他能感覺到血從繃帶里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
灰霧感知順著地面的震動蔓延。
三個人。
心跳很慢,慢得不像活人。
每隔五息才跳動一次。
正常人五息心跳七八次。
他們只有一次。
血流遲緩,體溫極低。
像屍體。
但屍體不會自己蹲著。
這不是活人武夫。
這是魔門的「血屍」。
血屍沒有源力。
但它們是用活人煉的每一具都燃燒過至少三條命的生命力。
換算成戰力,速度堪比抱丹境中期,力量還要再高半籌。
唯一的弱點是沒腦子—只會撲,不會變招。
白天在千川澤,那個刀疤漢子身上就有這股味道防腐藥水。
左鋒。
魔門左護法。
柳驚鴻以為自己在做局,卻不知道局裡混進了吃人的鬼。
沈宿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
都不是好東西。
咬吧。
沈宿睜開眼。
「既然來了,就別蹲著了。雪涼,凍壞了骨頭,不好拆。」
死寂。
三息之後。
「轟!」
東牆轟然倒塌。
碎磚和著積雪四下飛濺。
三道黑影如同貼地飛行的蝙蝠,從磚石的煙塵中激射而出。
左、中、右。
三路齊至。
他們的兵器,是長在小臂外側的骨刃,慘白,鋒利,帶著暗綠色的屍毒。
沈宿沒退。
他的背離正房只有三步,退了會把門撞開。
第一具血屍撲向沈宿的面門,骨刃直刺咽喉。
沈宿右腳後撤半步。
左臂「下意識」抬起,去格擋。
他故意露的。
血屍沒有腦子,只會打弱點那就把弱點亮出來。
骨刃避開咽喉,劃向沈宿的左肩那正是白天崩裂過傷口的地方。
上鉤了。
正常打,他的源力只夠支撐三次爆發。
血屍有三具,三次剛好。
但左肩有傷,跑不過只能賭一次。
把三次的源力,全砸在一刀上。
沈宿沒有躲。
他主動迎上了這一刀一右肩下沉,左肩前頂,讓骨刃順著肩胛骨縫滑進去更深。
「噗嗤。」
骨刃刺破棉衣,扎進皮肉。
沈宿被撞退半步,腳後跟踩進雪裡,陷了三寸。
呼吸停了。
不是屏息,是橫膈膜被人攥住了。
視野邊緣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疼。
不是刀割的疼,是屍毒像活物在血管里拱,每拱一寸就留下一片冰。
左肩像被塞進冰窟,又像被火燒。
骨刃卡在了骨頭縫裡,像釘子釘進了木板。
沈宿的左側背闊肌和肩部肌肉瞬間膨脹、鎖死,筋膜繃得像要撕裂,像鐵鉗一樣死死夾住了那截白骨。
以血肉為枷鎖。
代價是血噴得更凶了他能感覺到左半邊身子在變涼。
沈宿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灰白面孔。
它能聞到沈宿呼出的白氣。
「抓到你了。」
破山刀出鞘。
刀格卡住鞘口的瞬間,手腕一擰。
沒有揮砍的弧線,只有最直接的穿刺。
自下而上,順著血屍的下頜骨刺入,貫穿腦幹,從天靈蓋透出。
源力從9.5掉到了9.2。
這一下燒掉了0.3。
夠平時苦修兩天。
刀尖從頭頂冒出來時,帶出一團黑煙。
暗金色的【龍煞】火光在刀身上一閃而逝。
「嘭!」
血屍的顱骨內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人往濕柴里扔了個炮仗。
腦漿和屍毒被瞬間蒸發。
沈宿拔出刀。
第一具屍體的手還在抽搐。
第二具和第三具血屍已經到了左右兩側。
交叉絞殺。
兩把骨刃封死了沈宿所有的退路。
他看了一眼正房的門。
陳岩在裡面。
灶房的門縫裡還有光。
程大小姐在裡面。
這兩個人今晚差點死。
趙宏說過—你的火毒,不只是刀上的東西。
水、血、酒,什麼都能當橋。
只要是液體。
龍煞是極陽火毒,血屍是陰穢之物。
火克陰,一滴就夠。
沈宿沒有退,反而向前猛衝一步,一腳踹在石桌上。
石桌翻倒。
那碗滾燙的續斷湯藥潑灑在半空中。
沈宿左手在半空中一撈。
手指沾滿滾燙的藥汁。
但他沒鬆手。
純陽氣血混著【龍煞】的暗金火光,瞬間注入那幾滴藥汁之中。
源力從9.2掉到了8.7。
0.5——夠他突破到圓滿的那0.5。
用了就沒了。
還得重新攢。
藥汁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那一瞬,每一滴藥汁都在膨脹、變紅、像燒化的鐵水。
然後——「嗤」
藥汁汽化成一蓬暗紅色的血霧,像一朵倒著開的火蓮。
兩具血屍一頭撞進了血霧中。
只有水滴滴進滾油里的刺啦聲。
血屍表面那層刀槍不入的青黑色皮肉,在接觸到【龍煞】血霧的瞬間,像被強酸潑中,先起泡,再發黑,然後一片片往下掉。
「嗬嗬————」
兩息。
兩具血屍在沈宿面前化作兩灘散發著焦臭味的黑灰。
風一吹,散在雪地里。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宿站在原地,右手的刀斜指地面。
刀尖在滴血—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的。
左肩的血順著胳膊流到刀柄上,又從刀格往下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剛才把氣血逼得太狠,心臟像要炸開。
他彎了一下腰,喘了三次才直起來。
「真他媽疼。」
他走到第一具被刀捅穿的血屍面前,用刀尖挑開屍體胸口的破衣。
胸口上,用硃砂烙著一個詭異的圖騰:一條纏繞在枯骨上的雙頭蛇。
魔門的標記。
圖騰中央,縫著一個小小的牛皮紙包。
沈宿用刀尖將紙包挑出,接在手裡。
捏碎外層的封蠟,裡面掉出一撮灰白色的毛髮,和一張字條。
「鄭家,血祭。」
沈宿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撮灰白色的毛髮,他見過。
在皇城地底,那塊龐大的太歲肉山上,長滿的就是這種防腐的灰白菌絲。
魔門想用寶庫做道場,用活人餵太歲。
這塊羊皮殘片,不僅是一把鑰匙,更是一個雷管。
燙手。
沈宿將字條和毛髮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正準備轉身。
亢弗深處,那股對危險極度敏感的神經突然跳動了一。
不是院子裡。
是頭頂。
他沒有抬頭,依然保持著低頭看屍體的姿勢。
但他的餘光,透過地上那攤渾水的倒影,看到了正房亓亢後方,一片青瓦不自然地反了一光。
琉璃護心鏡的反光。
柳驚鴻的暗衛。
有人在亓頂上,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這個人在評估。
只有柳驚鴻的人,才會像毒蛇一樣,蟄伏在暗處,只看,不動。
沈宿慢慢直起腰。
他依然沒有抬頭。
左手從地上撿起那半塊翻倒的粗瓷日碗。
拇丐在鋒利的瓷片邊緣一抹,沾上一層鮮血。
血里有龍煞殘留。
即使只剩一成,也夠灼穿真氣。
然後,他手臂猛地一甩。
「嗖—」
半塊沾血的瓷片如同離弦之箭,撕裂熟雪,射向亓亢後的那片陰影。
「叮!」
金屬碰撞的脆響。
亓頂上的人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悶哼。
一片碎瓷劃破了那人的面罩,釘進了他的顴骨。
血從亓頂滴下來,落在雪地上。
黑影向後翻滾,消失在另一側的院牆外。
翻滾時腰間一塊柳葉形鐵牌晃了一。
抱丹境初期。
柳驚鴻的狗。
沈宿記住了暗衛逃跑的方向。
東南。
柳乗在那個方向。
如果是全盛時期,沈宿三招之內能殺他。
但現在左肩廢了,追不上。
他看著那個方向,把左肩上翻卷的皮肉按回去,聲音在熟雪中傳出很遠。
「回去告訴柳驚鴻,這碗日錢,他欠我的。三天後,我親自去柳乘收帳。」
熟雪吞沒了他的聲音。
但暗衛聽見了。
沈宿收刀回鞘。
他轉過身,走向正房。
陳岩在裡面聽到動靜停止,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
「沈爺————」看到院子裡的焦痕和牆洞,陳岩倒吸了一口涼氣。
「把牆堵上。灰掃乾淨。」
沈宿越過他,走進亓里。
灶房的門開了。
程大小姐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還有那兩顆掉在雪地里的紅棗。
她用清水洗乾淨了。
洗得很仔細,連棗核縫裡的泥都用丐甲摳掉了。
她走到沈宿面前,看著他左肩上的新傷。
傷口翻著,能看見骨頭。
她的嘴唇抿了一擊,很輕。
「藥灑了。我重新熬。」
「不用。」
沈宿坐回條凳上,「幫我把毒血擠出來,用刀刮。」
程大小D姐沒有猶豫,從腰間拔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
她握刀的姿勢很標準。
不是殺過人的那種標準,是被人教過的那種。
刀鋒切開翻卷的皮肉。
沈宿的背肌繃了一企,然後鬆開。
刀刃刮在骨頭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沈宿一聲沒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但程大小姐看見他握刀的手在用力—丐節發白。
沈宿看了程大小姐一眼,很快又移開。
那一眼裡沒有求助,但有溫度。
8.2。
距離突破還差1.8。
今晚之前是0.5。
殺三具血屍,反倒欠了1.3。
這筆帳,得找左鋒要。
他看著面板。
【擊殺魔門血屍(殘次品)×3,源力+0.6】
按傳統境界算,他現在是碼丹境後期巔峰。
但源力不是境界—它是棺材板面的那雙手。
用一次,少一次。
任晚燒掉了0.8。
淨虧0.2。
這筆買賣不划算。
但活企來了。
活下來就是賺。
如果日汁沒殺死那兩具血屍,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企次不能再用日汁了。
暗衛看見了,柳驚鴻會知道。
得換個法子。
就在這時。
「篤,篤,篤。」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極度規矩的、三一停的敲門聲。
在這種詭異的氛圍里,顯得更加詭異。
陳岩握著掃帚的手僵住了。
程大小姐的刀停在沈宿的骨頭上。
沈宿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門縫底,那雙穿著千層底黑布鞋的腳。
鞋面上,繡著一朵暗紅色的蓮花。
十天前,在鬼市外,那個提著人頭,撐著黑傘的無面女人的鞋子。
沈宿的瞳孔縮了一。
門外,傳來一個極度沙啞、像兩塊石頭摩擦的聲音。
「沈大人,主人請您,去喝茶。」
「不去,鬼市的事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