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彤死得很乾脆。
當確認被設定的目標再也無法完成時,她一直平靜的情緒立刻就崩潰了,像是精密儀器的核心突然壞掉,整個系統陷入癱瘓一樣。
直到羅格用「拘靈遣將」,叫出了王子仲的靈體,癱瘓的系統才重新啟動了一部分。
這是他出發前跟風星潼借的。
倒不是為了給曲彤安樂死,而是為了滿足王子仲的心愿。
「國手」王子仲老爺子一生行善積德,治病救人,臨死前的願望是再見一次失蹤的髮妻端木瑛,這個願望羅格還是儘可能打算滿足一下。
曲彤不是真正的端木瑛,只是繼承了她的部分意志和記憶,用來達成目的的傀儡。
王子仲也不算真正的王子仲,人死如燈滅,就算靠著「拘靈遣將」拘魂也一樣。
不是本人的人,以及死去的靈體,在跨越了百年的時間後終於重新見了面。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對方。
片刻後,王子仲靈體臉上露出釋然之色,眼中光芒漸漸熄滅,重新回到了最初沒有理智,沒有被「吟遊詩人」指引和喚醒的遊魂狀態。
曲彤默默垂下眼帘,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邊緣褪色的懷表,輕輕摩挲幾下。 懷表款式復古,銅漆都已經褪色,看上去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洗禮,懷表中有一張已經腐朽,幾乎看不出樣貌的照片。
那是端木瑛珍藏著的,留有她與小先生王子仲結婚照片的懷表。
發現自己徹底回不去後,端木瑛決意捨棄一切,用一生去報復呂家,將這枚懷表給扔了出去,以此明志。
但曲彤的母親,繼承了端木瑛意志和記憶的初代傀儡,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花費大力氣將這枚懷表找了回來。
再然後,這枚懷表也跟著端木瑛的意志和記憶傳到了曲彤手中。
曲彤早就知道王子仲的靈魂在風星潼手中,也並沒有打算插手。
只是當她看到那個蒼老靈魂露出和記憶中如出一轍的溫和表情時,思緒卻還是出了差錯。
明明,端木瑛使用「雙全手」設定的目標中,並沒有特意提及關於王子仲的部分才對……
曲彤默默嘆息一聲,平靜地說:
「看來『雙全手』終究還是有很多缺陷在……」
留下最後的遺言,她閉上雙眼,氣絕身亡。
對於「雙全手」的傳人而言,自殺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了。 【系統提示:擊殺「曲彤」,獲得經驗值x1200】
此時,羅格隱約間似乎感覺有什麼東西徹底消散在這個世界。
這種感覺非常輕微,還是靠著他擁有「六庫仙賊」能與天地融為一體、「完美音感」能傾聽萬物聲音,加上敏銳的感知,甚至模糊的、接近直覺的感官,才勉強察覺到。
嗯……或者這就是靈魂的本質?
沒有多想,羅格將半成品的「修身爐」收入「夢境」之中,一掌震碎王靄的心脈,將這位可悲的老東西徹底了結,在「神塗」空間崩潰前帶著馬仙洪回到現實世界。
…………
「太猖狂了!」
「這是拿我們公司當死人嗎!?」
哪都通,會議廳。
長桌兩側坐著公司五位董事,以及華北、華東、華南等大區的負責人,投影幕布上放著一張照片——正是羅格立於龍虎山上空,一拳洞穿雷雲的畫面。
趙董趙方旭坐在主位,怒氣沖沖的將手中的資料摔在桌子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王靄就算被通緝了,也到底還是王家的家主,曾經的『十佬』!在異人界的影響極大,就算要處置,也起碼得先和公司報備,開個會討論一下吧!」 「還有曲彤,曜星社這些年收集了多少能說不能說的情報,她背地裡幹了什麼事,用『雙全手』控制和影響了多少人,這些事是能簡單交代完的嗎?說殺就殺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完全不把公司放在眼裡,莽撞又不知分寸!仙人怎麼了,別說只是個稱呼,就算是真仙人也不能這麼胡來!」
「諸位,都說說吧,這種情況公司該怎麼做!」
華北負責人徐四沉默片刻,遲疑著開口:「其實……從結果上看,快刀斬亂麻,也未嘗不失於一種解決方法,就是影響會大一點而已……」
華東負責人不太贊同地搖頭:「這就難說了,天下會現在收編丁嶋安、塗君房不提,還帶走了掌握『神機百鍊』的馬仙洪,現在已經有點難以制衡了。」
「而且天下會擴張的速度太快了。」
華南負責人翻動手中文件,沉吟道:「短短半個月,天下會就在七個省份設立了分會,招攬的異人超過三百人,還有很多門派都因為羅格的緣故,開始與天下會建交……」
趙董越聽臉越黑,又看了眼投影幕布上的照片,「徐四,你去近距離接觸過羅格,你來說說這個人。」
徐四苦笑一聲:「趙董,我之前人都差點沒了,您再問我這個……總之,想對付羅格不太現實,要付出的代價也絕對比想像中的大,引發戰爭也說不定。」
會議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公司本來就是為了安定異人界才成立的,真出現戰爭,甚至說有點戰爭的苗子,他們這幫人都難辭其咎。
良久,趙方旭輕嘆一聲:「實力強是一回事,但規矩不能亂。異人界能維持到今天這個局面,靠的就是各方勢力相互制衡,共同遵守底線,羅格再強,也不能凌駕於規則之上。」 「那趙董的意思是……「徐四試探著問。
趙方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坐在長桌末尾的一位中年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雙目微闔,仿佛入定,一襲灰色道袍,整個人看上去平平無奇。
從他坐下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睜開過眼睛,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忽略了他的存在——直到此刻趙方旭將目光投向他。
「只能指望有人能震懾他一下了,讓他知道公司這邊也不是沒有能人,沒有底牌的。」
「劉振國,劉師兄,這件事,恐怕得麻煩您走一趟。」
其他人都面露詫異之色,連老天師都敗了,這位是誰,指望能震懾羅格?
注意到其他人懷疑的目光,趙董輕咳兩聲:「單論實力,羅格之前,老天師自然是第一,但論境界……」
「還是老天師第一。」
被稱作劉師兄的中年人緩緩睜開雙眼,平靜開口。
「全真和正一打磨性功的方向不同,手段也不同,但單論性功修為,我自愧不如天通道人。」
趙董:「……」 「」「首」「發」「d」「e」「q」「i」「x」「s」「.」「o」「r」「g」
你看不出來我在給你撐場子嗎?
劉師兄無視趙董的眼神,依舊平靜的回答:「還有,對付那位仙人,我也沒有十足把握。」
「具體來說有多少把握?」
「樂觀點的話,兩到三成。」
「不樂觀的話呢?」
劉師兄:「不到一層,而且不可能做到震懾,至多讓他有幾分顧慮。」
趙董:「……」
就在這時,一位助理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微妙:「趙董,外面有客人拜訪,說……說想要在公司借宿一晚。」
「這是開會的地方,不是收留所!」
趙董不耐煩地揮揮手,卻見助理留在原地沒走,反應過來。
「來得是誰?」 「就是那位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大羅仙人。」
會議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趙方旭眉頭微挑,與劉師兄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重新闔上雙目,氣息愈發沉斂。
「請他進來。」趙方旭平靜道。
片刻後,羅格大搖大擺地走進會議廳,仿佛進自己家後院一樣隨意。
他環顧四周,目光依次掃過五位董事和各大區負責人,嘴角微微一勾。
「喲,人挺齊啊。」
羅格自來熟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各位領導,我今晚想在公司總部湊合一宿,不知道方不方便?」
徐四嘴角抽了抽:「羅會長,您這又是唱的哪出?」
「哪出?」
羅格歪了歪頭,眼神無辜,「徐四哥別誤會我了啊,我這不是看公司最近對天下會挺關注的嘛,尋思著主動過來交流交流感情,免得各位領導整天為我操心。」
「再說了,王家和曲彤的那事兒,我確實處理得急了點,這不是主動上門認錯來了嘛。」 他說「認錯「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真誠得讓人幾乎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翹著二郎腿的腳還在那裡一晃一晃的話。
趙方旭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羅會長有心了。只是公司總部簡陋,恐怕招待不周。」
「沒事沒事,我這人不挑,隨便準備個房間讓我休息就行。」
羅格擺擺手,打了個哈欠,慢悠悠走出房間,聲音幽幽響起。
「別說我沒給你們留機會啊……」
等人走後,趙董臉色微沉,看向劉師兄。
「劉師兄,多的話不說了,想個法子震他一下!」
劉師兄沒有多說,只是發出一聲嘆息。
…………
深夜。
劉師兄端坐榻上,一道完整的靈體從體內脫出。 全真教性命雙修,尤其在靈魂上的打磨最為出名,陸玲瓏門中就有幾位師兄可以做到靈魂出竅,以靈魂直擊他人,被外人稱之為「出陽神」。
但懂行的人才知道,所謂的靈魂出竅不過是「出陰神」,魂魄離體只能觀測,有形無質,無法干涉現實物質。
真正的「出陽神」,聚散隨心,有形有質,無媒介亦可全域入夢,勘破本心,可謂性功大成的體現。
劉師兄的陽神穿過牆壁,來到三樓的某個房間,看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的羅格,他呼吸均勻,真的已經熟睡。
在劉師兄眼中,屬於羅格的夢境是一個暖黃色的光球,他停頓片刻,本能地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但觀察片刻,沒有發現異常後,劉師兄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緩緩沉入羅格的身體,進入夢境。
……
夢境中,出現在劉師兄面前的,並不是想像中的羅格身心深處反饋的場景。
而是一條風格古舊的街道。
高大的榆樹茂密生長,遠處的路燈忽明忽暗。
劉師兄怔了一下,發現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像是由稻草人拼湊而成的巫毒娃娃。
它無聲無息地漂浮在空中,牢牢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