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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黛玉

2026-06-03 18:55:56 作者: 常熟朱諾

  孟令淮只看了一眼,心頭便微微沉了沉。

  果然是虛勞之極,真陰耗損,陽無所附,浮越於外。

  那兩頰的潮紅,正是虛陽上浮之象。

  不是好事。

  賈敏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身著石青色直裰,腰系墨色絛帶,面容清癯,眉目間自有一股書卷氣。

  不用說,就知此人應是林如海。

  此刻,林如海臉上滿是愁容,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他的目光越過孟令淮,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吳嬤嬤趕忙上前兩步:

  「回老爺,孟郎中……孟郎中今日勞累過度,犯了胸痹之症,動彈不得。這是孟郎中的長子,名喚令淮的,替他父親來的。奴才親眼見他施針救治,手法極是利落,這才穩住了一時的兇險。」

  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孟令淮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輕視,但也絕對談不上和善。

  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孩子?

  他林家請遍了揚州城的名醫,連那些行醫三四十年的老大夫都束手無策,如今竟送來一個孩子?

  林如海看向吳嬤嬤,正要開口,就聽得孟令淮說道。

  「林大人,家父今日在林府看診後,回程途中突發胸痹,心脈痹阻,氣血逆亂,險些當場倒在大街上。若非救治及時,此刻怕已不能開口說話了。」

  林如海一怔。

  這少年語氣不卑不亢,全然不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家父臨走前反覆叮囑我,說林太太的病一秒不可耽擱。是以他那邊剛穩住,便催我速速趕來。家父教過我,醫者之道,首重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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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林太太的病,他已有幾分思路,只是今日身體不濟,未能施治。

  命我代他將這幾日的思路稟明林老爺,先穩住太太的病情,待他緩過這一兩日,再親自過府診治。」孟令淮朗聲道。

  「當真?你有幾分把握?」

  林如海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但太太的病已經拖到這個地步,揚州城裡的名醫請遍了,能用的方子用盡了,如今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想抓住試試。

  孟令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藥箱放在桌上,打開箱蓋。

  「林大人,可否容我先給太太把個脈,看看舌苔,問幾處症候?家父雖跟我講過太太的病情,但終究是隔了一日的。脈象一日一變,我要親眼看過了,才能給您一個準話。」

  林如海看了他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

  吳嬤嬤趕忙上前,將那秋色帳子撩起來,用帳鉤掛住。

  賈敏似是睡著了。

  孟令淮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從藥箱裡取出脈枕,輕輕放在賈敏的手腕下面。

  他的手指搭上去。

  指尖觸到的那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摸到的是一截枯木。

  賈敏的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皮膚薄得透明,底下的青筋根根可辨。

  脈象——

  細。

  弱。

  無力。

  寸口脈細如絲線,一息七八至,尺脈沉取幾不可得。

  這是真陰耗竭、虛火上炎的脈象。

  孟令淮又換了另一隻手,指腹按住左手的脈。

  同樣的細數無力,但關脈稍弦,左關尤甚。

  弦主肝膽,說明肝氣鬱結,木火刑金。

  咳血之症,正是由此而來。

  孟令淮收回手,又輕輕翻開賈敏的眼皮看了看。

  眼白微微發黃,血絲密布,但眼珠尚清,說明神未全散,還有救。

  舌苔——

  他正要開口讓吳嬤嬤幫忙,躺在床上的賈敏忽然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是什麼樣子,孟令淮不知道。

  但此刻這雙眼睛,大而無神,眼窩深陷,瞳仁像是蒙了一層灰,混濁而黯淡。

  她睜開眼,看見床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少年,先是一愣,然後吃力地偏過頭,看向林如海。

  「老爺……這是……」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片枯葉被風吹過石面,帶著一股乾澀的碎響。

  「這位是孟郎中的長子,替他父親來給你看診的。」

  林如海走到床邊,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你且讓他看看,莫要勞神說話。」

  賈敏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落在孟令淮身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孟令淮正要請吳嬤嬤拿個小茶盞來,好看看賈敏的舌苔。

  忽然,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孟令淮轉過頭。

  門邊站著一個女孩。

  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夏衫,頭髮烏黑柔亮,梳成兩個小小的丱髻。

  「玉兒?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先歇著嗎?」林如海望向小女孩。

  黛玉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她走進屋裡,站在林如海身邊,伸手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指。

  「爹爹,娘親她……」

  林如海俯身將女兒攬進懷裡,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娘親她會好起來的。」

  孟令淮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這女孩還不知道,按照原本的命運,她的母親很快就會死,

  她會被送進那個「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的賈府,從此寄人籬下,在風刀霜劍中長大,最後落得個「焚稿斷痴情」的下場。

  但現在——

  孟令淮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床上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婦人身上。

  故事,將從此刻開始改寫。

  「吳嬤嬤,可否勞煩取一盞溫水來?我想看看太太的舌苔。」

  吳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孟令淮趁這空檔,打開藥箱,從底層抽出一方乾淨的素帕,輕輕鋪在賈敏的下頜處,又取了一根壓舌板。

  吳嬤嬤端了溫水來,用小匙餵了賈敏兩勺,讓她漱了口。

  孟令淮等了一會兒,將壓舌板輕輕探入賈敏口中,壓住舌面。

  舌苔——

  薄。

  干。

  少津。

  舌下絡脈青紫怒張,迂曲如蚯蚓。

  陰虛火旺,津液耗竭,兼有瘀血阻滯。

  孟令淮收回壓舌板,拿帕子擦了擦手,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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