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說完,轉身打開藥箱,從中取出一包銀針。
「吳嬤嬤,煩勞將太太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
吳嬤嬤看了林如海一眼,林如海微微點頭。
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捲起賈敏的袖子,露出一截細得嚇人的手臂。
孟令淮捏住銀針,指尖輕輕捻動。
針尖對準了賈敏左臂的太淵穴。
肺經之原穴,五臟有疾,當取十二原。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賈敏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孟令淮的動作極輕極緩。
針尖一寸一寸地深入,捻轉、提插,得氣之後,他左手按住賈敏的合谷穴,右手將針固定住。
然後是尺澤、孔最。
肺經的郄穴,血證常用。
三根銀針落下,孟令淮又從藥箱裡取出一瓶止血散,用小銀匙取了半匙,就著溫水調開,遞給吳嬤嬤。
「慢慢餵下去,不可急,一口一口地餵。」
吳嬤嬤接過碗,小心翼翼地餵到賈敏嘴邊。
一匙,兩匙,三匙。
賈敏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的賈敏身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黛玉緊緊抓著床帳的穗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
林如海站在床邊,臉上滿是憂慮。
趙守真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半盞茶。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讓一個將死之人咽下最後一口氣。
短到不過是一炷香燒掉一小截的工夫。
賈敏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
那喉嚨里的「嗬嗬」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又過了幾個呼吸。
不再咳了。
那一口接一口的鮮血,止住了。
吳嬤嬤端著碗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賈敏嘴角不再有新血流出來,看著枕巾上那攤血不再擴大,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太太……太太不咳了……」
「林大人,血是暫時止住了,但病根未除。太太的虛勞之症,非一日可愈,需要長期調理。今日只是先暫且穩住局面。」孟令淮道。
林如海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少年,方才立下賭約,如今贏了,卻沒有一絲得意之色,沒有藉機諷刺趙守真,沒有向柳姨娘發難,甚至沒有向他邀功請賞。
他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血是暫時止住了」,然後便開始交代後續的治療。
這份心性……
林如海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京城見過的一位老御醫,那位老人家也是這般,不管治好多麼棘手的病,從來都是淡淡的,只說一句「病根未除,還需調理」。
「小孟郎中。」林如海開口,語氣已經和方才全然不同。
「方才多有怠慢,還望見諒。太太的病,從今日起,便勞煩你了。」
他說著,竟朝孟令淮微微拱了拱手。
這是以平等之禮相待。
趙守真站在門口,臉色青白交加,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他拱了拱手,丟下一句「林大人既然已有決斷,學生告辭」,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姨娘還跪在地上,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只是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那股子急切和悲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冷冷道:
「起來吧。太太這邊有小孟郎中照看,你先回去歇著。」
「是……老爺。」
柳姨娘扶著地面站起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丫鬟連忙扶住。
她低著頭,朝林如海行了一禮,又朝孟令淮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
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林如海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妻子不再慘白的臉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日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都吐了出來。
「吳嬤嬤,你先帶人下去歇著吧。這裡有小孟郎中在,有事再叫你。」
吳嬤嬤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丫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林如海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然後看向孟令淮。
「小孟郎中,太太這邊……」
話說到一半,他的眉頭忽然微微皺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小腹。
方才一連串的變故,從太太咳血到賭約到止血,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滴水未進,更不用說如廁了。
此刻心神稍松,那股積壓了許久的尿意便翻湧上來,擋也擋不住。
「林大人請自便。」孟令淮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太太這邊有我守著,一時半刻不會有事。」
林如海面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沒有再客套,朝孟令淮點了點頭,又俯身給賈敏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廊道盡頭。
屋子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孟令淮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賈敏手臂上那三根銀針。
太淵、尺澤、孔最,三穴各有一針。
他俯下身,左手按住賈敏的寸口脈,右手捏住太淵穴上的銀針,極輕極緩地捻轉了兩下。
得氣之感還在,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緊澀了。
脈象也比之前穩了一些,雖然仍是細數無力,但那一息七八至的急迫感已經緩了下來。
就像是一條湍急的河流被引入了寬闊的河床,流速雖快,卻不再激盪。
可以起針了。
孟令淮一手按住針穴旁,一手將銀針緩緩拔出,針尖離開皮膚的瞬間,他用拇指輕輕按住針孔,揉按了兩下,以防氣泄。
三根銀針依次取出,他仔細擦拭乾淨,收入針包,又將賈敏的袖子輕輕放下來,重新蓋好薄被。
做完了這一切,孟令淮轉過身,竟發現黛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燭火的陰影里,像一株剛抽芽的蘭草,纖細、安靜,卻又倔強地挺立著。
黛玉手裡端著一盞茶。
青瓷茶盞,釉色溫潤,盞中茶湯清亮,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她小小的手掌上方氤氳成一片薄霧。
她雙手端茶,微微欠身,鄭重道:
「小孟郎中,請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