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章 小孟郎中

第11章 小孟郎中

2026-06-03 18:56:14 作者: 常熟朱諾

  孟令淮說完,轉身打開藥箱,從中取出一包銀針。



  「吳嬤嬤,煩勞將太太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

  吳嬤嬤看了林如海一眼,林如海微微點頭。

  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捲起賈敏的袖子,露出一截細得嚇人的手臂。

  孟令淮捏住銀針,指尖輕輕捻動。

  針尖對準了賈敏左臂的太淵穴。

  肺經之原穴,五臟有疾,當取十二原。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賈敏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孟令淮的動作極輕極緩。

  針尖一寸一寸地深入,捻轉、提插,得氣之後,他左手按住賈敏的合谷穴,右手將針固定住。

  然後是尺澤、孔最。

  肺經的郄穴,血證常用。

  三根銀針落下,孟令淮又從藥箱裡取出一瓶止血散,用小銀匙取了半匙,就著溫水調開,遞給吳嬤嬤。

  「慢慢餵下去,不可急,一口一口地餵。」

  吳嬤嬤接過碗,小心翼翼地餵到賈敏嘴邊。

  一匙,兩匙,三匙。

  賈敏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的賈敏身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黛玉緊緊抓著床帳的穗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

  林如海站在床邊,臉上滿是憂慮。

  

  趙守真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半盞茶。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讓一個將死之人咽下最後一口氣。

  短到不過是一炷香燒掉一小截的工夫。

  賈敏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

  那喉嚨里的「嗬嗬」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又過了幾個呼吸。

  不再咳了。

  那一口接一口的鮮血,止住了。

  吳嬤嬤端著碗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賈敏嘴角不再有新血流出來,看著枕巾上那攤血不再擴大,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太太……太太不咳了……」

  「林大人,血是暫時止住了,但病根未除。太太的虛勞之症,非一日可愈,需要長期調理。今日只是先暫且穩住局面。」孟令淮道。

  林如海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少年,方才立下賭約,如今贏了,卻沒有一絲得意之色,沒有藉機諷刺趙守真,沒有向柳姨娘發難,甚至沒有向他邀功請賞。

  他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血是暫時止住了」,然後便開始交代後續的治療。

  這份心性……

  林如海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京城見過的一位老御醫,那位老人家也是這般,不管治好多麼棘手的病,從來都是淡淡的,只說一句「病根未除,還需調理」。

  「小孟郎中。」林如海開口,語氣已經和方才全然不同。

  「方才多有怠慢,還望見諒。太太的病,從今日起,便勞煩你了。」

  他說著,竟朝孟令淮微微拱了拱手。

  這是以平等之禮相待。

  趙守真站在門口,臉色青白交加,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他拱了拱手,丟下一句「林大人既然已有決斷,學生告辭」,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姨娘還跪在地上,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只是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那股子急切和悲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冷冷道:

  「起來吧。太太這邊有小孟郎中照看,你先回去歇著。」

  「是……老爺。」


  柳姨娘扶著地面站起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丫鬟連忙扶住。

  她低著頭,朝林如海行了一禮,又朝孟令淮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

  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林如海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妻子不再慘白的臉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日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都吐了出來。

  「吳嬤嬤,你先帶人下去歇著吧。這裡有小孟郎中在,有事再叫你。」

  吳嬤嬤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丫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林如海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然後看向孟令淮。

  「小孟郎中,太太這邊……」

  話說到一半,他的眉頭忽然微微皺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小腹。

  方才一連串的變故,從太太咳血到賭約到止血,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滴水未進,更不用說如廁了。

  此刻心神稍松,那股積壓了許久的尿意便翻湧上來,擋也擋不住。

  「林大人請自便。」孟令淮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太太這邊有我守著,一時半刻不會有事。」

  林如海面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沒有再客套,朝孟令淮點了點頭,又俯身給賈敏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廊道盡頭。

  屋子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孟令淮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賈敏手臂上那三根銀針。

  太淵、尺澤、孔最,三穴各有一針。

  他俯下身,左手按住賈敏的寸口脈,右手捏住太淵穴上的銀針,極輕極緩地捻轉了兩下。

  得氣之感還在,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緊澀了。

  脈象也比之前穩了一些,雖然仍是細數無力,但那一息七八至的急迫感已經緩了下來。

  就像是一條湍急的河流被引入了寬闊的河床,流速雖快,卻不再激盪。

  可以起針了。

  孟令淮一手按住針穴旁,一手將銀針緩緩拔出,針尖離開皮膚的瞬間,他用拇指輕輕按住針孔,揉按了兩下,以防氣泄。

  三根銀針依次取出,他仔細擦拭乾淨,收入針包,又將賈敏的袖子輕輕放下來,重新蓋好薄被。

  做完了這一切,孟令淮轉過身,竟發現黛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燭火的陰影里,像一株剛抽芽的蘭草,纖細、安靜,卻又倔強地挺立著。

  黛玉手裡端著一盞茶。

  青瓷茶盞,釉色溫潤,盞中茶湯清亮,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她小小的手掌上方氤氳成一片薄霧。

  她雙手端茶,微微欠身,鄭重道:

  「小孟郎中,請用茶。」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