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應了一聲,放下粥碗,起身走了出去。
夏簾落下,遮住了門外那一方小小的身影。
屋子裡安靜下來。
孟令淮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將脈枕放好,等著賈敏開口。
賈敏卻沒有急著說話。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令淮以為她忘了要說什麼。
「小孟郎中。」
「在。」
孟令淮一愣:「太太何出此言?」
「你不必瞞我。」賈敏輕輕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病了這些年,越來越重,一日不如一日。昨兒那一場喘,我差點以為就過不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似是自言自語。
「小孟郎中,我不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玉兒。她才六歲,若是沒了娘,往後……往後的日子,她該怎麼過?」
「太太。」孟令淮沉聲道,
「您聽我說。您不是時日無多了。您的病雖然重,但不是不治之症。
昨日那場喘,是天氣突變,外邪引動了內伏之痰,痰熱壅塞氣道,發為哮喘。
這不是病情惡化,只是急症發作。急症來勢洶洶,但只要處理得當,就能過去。您昨日不是撐過來了嗎?」
賈敏沒有說話。
「您的脈象,從細數無力到現在的細而有力,虛火退了大半,胃口也開了。這些都是好轉的跡象。太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虛勞之症,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但只要方向對了,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出去。」
賈敏沉默了很久後說道:「昨兒老爺跟我提了一件事,說想請別的郎中來會診。」
「太太,林大人是——」
「你不必替他解釋。」賈敏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我跟了他多年,他的性子我清楚。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急。尤其是我的事,他總是急得亂了方寸。
他不是不信你,他是被我這個病折磨怕了。所以昨兒我一喘,他的『怕』就壓過了『信』。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
孟令淮聽著這番話,忽然覺得賈敏和黛玉果然是母女。
昨兒黛玉跟他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太太,林大人的心情,在下能夠理解。在下並不怪他。」
賈敏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不怪他,是你大度。但我有一件事,想託付給小孟郎中。」
「太太請講。」
「不管老爺請誰來會診,不管那位郎中是太醫院退下來的還是什麼名醫,我都希望小孟郎中能留下來。」
孟令淮怔住了。
「太太……」
「小孟郎中,你答應我。」
孟令淮看著賈敏的眼睛,認真道:
「太太放心。在下不會走的。在下答應過林姑娘,一年之內讓您好起來。這個承諾,不會因為誰來會診就作廢。」
賈敏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就好。玉兒那孩子,從小就心思重,什麼事都往心裡擱。她難得這麼信任一個人,小孟郎中……你可不能辜負了她。」
孟令淮的耳根微微發熱。
「太太言重了。在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賈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腕,擱在脈枕上。
「勞煩小孟郎中替我把脈吧。」
孟令淮收斂心神,三指搭上去。
脈象細而有力,比昨日更加平穩。
虛火退盡,正氣漸復。
他收回手,微微一笑:「太太的脈象比昨日好了許多。再吃幾副藥,便可慢慢減少清肺化痰之品,改為扶正為主。」
「那便有勞小孟郎中了。」
……
孟令淮從賈敏房中出來時,日頭已經升高了。
正要去演武場站樁,卻見吳嬤嬤從院門外匆匆走了進來。
「小孟郎中。」吳嬤嬤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有件事,得跟您說一聲。」
「嬤嬤請講。」
「老爺今日一早便吩咐下去了,讓秦大備了名帖,要去城南請那位胡太醫。」
「哦?林大人已經決定了?」
「可不是。」吳嬤嬤嘆了口氣,四下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旁人,才繼續道,
「我斗膽說一句,老爺這回怕是又被人攛掇了。」
孟令淮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吳嬤嬤見他神色平靜,倒有些意外:「小孟郎中,您……不著急?」
「急有什麼用?」孟令淮淡淡一笑,
「林大人既然已經決定了,我說什麼都是多餘。不如先看看那位胡太醫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吳嬤嬤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幾分讚許之色:「小孟郎中年紀雖輕,這份心性,倒比許多大人還穩當。那我便不打擾您了,太太那邊還得去看著。」
「嬤嬤慢走。」
吳嬤嬤轉身去了。
孟令淮站在原地,望著廊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白晃晃的天井,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林如海今日就下帖,那胡太醫最快明日便會上門。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在那位胡太醫來之前,把兩件事弄清楚——
第一,那位鹽商周家老太太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第二,這位胡太醫,究竟是不是太醫院退下來的?
若周家老太太的事是假的,那胡太醫的「名醫」人設便塌了一半。
若連太醫院的身份都是假的,那此人十成十是個騙子,是柳姨娘安插進來的棋子。
可若兩件事都是真的呢?
若那位胡太醫當真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御醫,當真有幾分本事……
那他就得做好兩手準備。
一是虛心求教,藉機提升自己的醫術。
二是守住底線,絕不能讓賈敏再次被誤治。
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
今日的樁,還是要站的。
不管誰來,日子總得過,拳總得練。
也許在站樁的過程中,思路陡然就通達了也說不定。
孟令淮想到這裡,抬腳往演武場走去。
場上,周虎已經帶著家丁們練了一輪,正靠在槐樹下喝水。
見孟令淮來了,他咧嘴一笑:「孟公子今日來得倒早。太太那邊沒事了?」
「穩住了。」孟令淮走到場中央,拉開樁勢,
「周大叔,今日練什麼?」
「您樁功已經站出了門道,今日教您一招『拳架子』,試試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