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孟令淮自信道,
「《黃帝內經》里說:『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最好的郎中,是在人生病之前就調理好他的身子,讓他不生病。我給你說的這些,就是治未病的法子。」
「那這個呢?糖藕算不算你說的『營養』?」
孟令淮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藕是好東西,清甜潤肺。可糖放多了,吃多了反倒生痰。林姑娘若喜歡吃藕,讓廚房做成清炒的或者燉湯的,比這個強。」
黛玉將那塊糖藕放回碟子裡,又指了指那碟蟹粉豆腐:「這個呢?」
「螃蟹性寒,豆腐性涼。林姑娘脾胃雖好,可到底年紀小,不宜多吃寒涼之物。偶爾吃一兩回無妨,隔三差五地吃,就怕傷了脾胃的陽氣。」
黛玉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服氣:
「那照你這麼說,我豈不是什麼都不能吃了?」
「不是不能吃,是要知道怎麼吃。」孟令淮解釋道,
「寒涼的東西,配溫熱的吃。比如螃蟹,蘸姜醋汁,姜是溫性的,正好中和螃蟹的寒。再比如你方才說的牛乳,牛乳性平微寒,若是配上紅棗、桂圓一起煮,那就溫潤不寒了。」
黛玉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孟郎中。」
「嗯?」
「你才十二歲,怎麼懂得這般多?我爹爹請過的那七八位郎中,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把吃食的寒熱溫涼、性味歸經說得這般條條是道的。」
孟令淮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些郎中不是不懂,是不覺得這些事值得跟病人說。他們覺得,開方子是正事,食養是旁支。可我不這麼看。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神補。能把飯桌上的事講清楚,比開十副藥還管用。」
黛玉托著腮,歪著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好奇:
「神補又是什麼?」
「神補啊……」孟令淮笑道,
「就是心情好。心情好了,氣就順了。氣順了,血就活了。血活了,病就不容易找上門。所以林姑娘,你平日裡要多笑笑,別總板著個臉。」
黛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你這是在嫌我整日板著臉?」
「不敢不敢。」孟令淮連忙擺手,一臉真誠,
「我是說,林姑娘笑起來好看,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只是笑起來更好看。」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果然,黛玉的耳根又紅了。
她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低下頭,拿起湯勺,一下一下地攪著碗裡的湯,像是在攪什麼了不得的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說了一句:「你這個人,說話總是沒個正經。」
「我說的都是正經話。」孟令淮一臉無辜,
「林姑娘要是不信,改日你對著銅鏡笑一笑,自己瞧瞧,是不是比板著臉好看?」
「叮——」
黛玉將湯勺敲在碗沿上,羞惱道:
「小孟郎中,你再胡說八道,這頓飯就別吃了。」
孟令淮識趣地閉了嘴,端起湯碗,悶頭喝湯。
兩人對坐用膳,一時無話。
窗外天色漸暗。
雪雁站在一旁伺候,見兩人吃得差不多了,便輕手輕腳地上來收拾碗筷。
黛玉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經意地往孟令淮那邊飄了一下。
「小孟郎中。」
「嗯?」
「你今日回家,可還順利?」
孟令淮正端著茶盞喝茶,聞言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順利。父親身子好多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令柏那小子也還規矩,沒闖什麼禍。」
「那便好。」
「不過……林姑娘,我今日回家之前,還去了一趟別的地方。」
「哦?去了哪裡?」
「回春堂。」
「回春堂?」黛玉放下茶盞,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那不是趙守真的藥鋪麼?你去那裡做什麼?」
「去找趙守真喝茶。」
黛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你莫不是在逗我」幾個字。
孟令淮也不賣關子,便將今日下午在回春堂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也就是說……這位胡太醫,十有八九是個庸醫?」
「十成。趙守真說的那些話,若是只憑一樁,還可說是同行相輕、故意貶損。可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就不是巧合了。」
「這可如何是好?若那胡太醫當真是個庸醫,爹爹把他請進府來,豈不是引狼入室?」
孟令淮見她神色緊張,伸手輕輕按了按她擱在桌面上的手背,溫聲道:
「林姑娘別著急。我既然知道了這些,就不會讓他亂來。」
黛玉被他按著手,微微一怔,卻沒有抽回去,只是耳根又泛起一層薄紅。
「你有辦法?」
「有。」孟令淮收回手,
「明日胡太醫來了,便當眾請他出示文書。他若拿得出來,咱們再論醫術。他若拿不出來,那就不必再談了。」
「倒是個釜底抽薪的法子。他若是拿不出文書,便是『詐假官之罪』。別說給娘看病,他自己能不能脫身都是兩說。」黛玉思索道。
「正是。」
「可萬一……他真的是太醫呢?」
孟令淮搖了搖頭:「林姑娘,太醫也是人,也有醫術高低之分。太醫院裡,有真才實學的,也有濫竽充數的。
若他當真是太醫院退下來的,那就要看他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了。
若他真的醫術高明,那我便認了,虛心跟他學。若他只是徒有其表……」
孟令淮沒有繼續說下去。
黛玉等了片刻,見他不開口,忍不住追問:「若他只是徒有其表,你待如何?」
孟令淮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林姑娘,明日你便知道了。」
黛玉盯著他看了好幾息,見他一副篤定的模樣,心裡那份不安竟莫名地褪去了幾分。
「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說一半藏一半。就不能一次說完?」黛玉沒好氣道。
「說完了就沒意思了。」
孟令淮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林姑娘,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好好準備,待明日好好會會那位傳說中的胡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