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茂轉向黛玉，笑吟吟地道：「林姑娘請講。」
「我娘前幾日發了一場喘，小孟郎中用了定喘湯，痰熱清了，喘也止了。可我聽小孟郎中說，定喘湯里有麻黃，麻黃髮汗力強，我娘身子虛，用麻黃會不會傷正氣？」
在下在太醫院時，曾見過一個案子，一位貴人也是虛勞之症，痰熱壅肺，用了定喘湯，麻黃用了三錢，不但沒傷正氣，反倒宣肺平喘，救了那貴人的命。
所以這麻黃用多用少，全看醫者的功底。小孟郎中能用麻黃穩住林夫人的喘，已經很不錯了。不過若是在下來治……」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孟令淮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若是他來治，會做得更好。
「胡太醫，晚輩還有一事請教。」孟令淮又道。
「小友請講。」
「林夫人的咳血，晚輩用的是白及、藕節炭、側柏葉炭止血，佐以丹參、茜草活血。胡太醫覺得，這個路子如何？」
「止血而不留瘀，這個思路是對的。白及、藕節炭、側柏葉炭，都是止血的良藥。丹參、茜草活血，也是好的。不過嘛……
在下以為，可以再加一味三七。三七止血而不留瘀，化瘀而不傷正，最是穩妥。」
孟令淮點了點頭，面上露出敬佩之色：
「胡太醫說得是。三七確實是好藥。不過晚輩記得，《本草綱目》上說，三七『甘、微苦，溫，無毒』，能『止血散血定痛』。但林夫人的咳血，是虛火上炎所致，三七性溫，用之不慎，會不會助長虛火？」
胡德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擺了擺手：
「小友啊，你這是太過謹慎了。三七雖性溫，但佐以丹參、茜草這些涼血活血之品，便無大礙。在下在太醫院時，常用三七配白及治咳血，從未出過差錯。」
孟令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這位胡太醫，說的話乍一聽頭頭是道，引經據典，派頭十足。
可細品之下，每一句話都在和稀泥。
問他對現有方子的看法，他說「不能說錯」，然後補一句「不過嘛……」，既不得罪人，又顯得自己更高明。
問他該怎麼治，他說「加人參、黃芪、肉桂、附子」，陰陽雙補，聽著四平八穩，實則根本不適合賈敏的病情。
問他止血的法子，他說「加三七」，又是一句萬金油式的建議，聽著沒錯，實則經不起推敲。
至於他到底有沒有真本事？能不能治好賈敏？
其實孟令淮心裡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一個連肝陽上亢和風邪頭痛都分不清的人，一個連賈敏虛火上炎、不宜用溫燥之品都看不出來的人……
這樣的人，能治好賈敏的病？
痴人說夢。
孟令淮心裡已經有了定論，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欠身，拱手道：
「胡太醫高論，晚輩受益匪淺。今日得遇前輩，實在是三生有幸。」
胡德茂捋著鬍鬚，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小友客氣了。你年紀尚輕，能有這般見識，已是難得。往後若有不懂之處，只管來問在下。」
「多謝胡太醫。」孟令淮笑了笑，轉頭看向林如海，
「林大人，在下方才想起一件事。太太今日的藥，需在巳時二刻服用，如今時間將近，在下得去看看藥，怕火候過了。」
林如海點了點頭：「你去吧。太太那邊，不可耽誤。」
孟令淮站起身來，朝胡德茂拱了拱手：「胡太醫，晚輩失陪片刻。」
胡德茂擺了擺手：「小友請便。」
……
孟令淮出了正廳，直奔廚房而去。
還未走近，便聞見一股白色的水蒸氣，從廚房的窗戶里飄出來。
「吳嬤嬤。」孟令淮在門口喚了一聲。
吳嬤嬤正站在灶台前，指揮著丫鬟。
聽見聲音，她轉過身來，見是孟令淮，笑道：「小孟郎中？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正廳那邊不是在待客麼？」
「客人還在跟林大人說話，我出來小解，順便看看夫人的藥。」
孟令淮走進廚房，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把銅壺上，
「這是在燒水泡茶？」
「可不是。」吳嬤嬤用下巴指了指灶台邊上那隻青瓷茶罐，
「老爺吩咐了，說今日有貴客，要用上好的雨前龍井，配清風泉的泉水，定要新沏的。這不，我剛把茶葉找出來，等水開了便沏。」
孟令淮走到茶罐前，伸手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豆花香撲鼻而來，確實是上好的龍井。
「好茶。」孟令淮贊了一句，卻並未將蓋子蓋回去，而是轉過身，隨口道，
「吳嬤嬤，這茶葉看著倒是不錯。不過雨前龍井雖好，但性偏寒涼，林大人胃寒，喝多了怕是不妥。晚輩前幾日配了一副溫胃的茶飲，用砂仁、陳皮、生薑同煮，改日可將方子給林大人送來。」
吳嬤嬤笑道：「小孟郎中真是心細，連老爺的脾胃都惦記著。成，回頭我跟老爺說一聲。」
孟令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灶台邊，查看賈敏的藥爐。
藥已經煎得差不多了，藥香濃郁，色澤清亮。
「火候正好。」孟令淮吩咐道，
「再燜一盞茶的工夫，濾去藥渣，趁熱送到太太那邊去。」
「哎。」吳嬤嬤應了一聲，又回去盯著水。
孟令淮退到廚房門口，目光不經意地從那隻青瓷茶罐上掠過。
他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一個小小的青布藥囊。
這是他的習慣，隨身總帶著幾味常用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其中就有，薄荷、荊芥、防風。
若在茶葉中混入這三味藥，非但沒有半點藥氣的突兀，反而會激發出一種清冽醒神的異香。
尋常人只當是茶香更勝往日，斷然不會想到茶葉味道不正。
薄荷，味辛性涼，輕清宣散，善疏風熱、清頭目。
荊芥，味辛性溫，長於散風寒、透疹止癢。
防風，味辛甘性微溫，功在祛風解表、勝濕止痛。
而且三味藥都是風藥，性子輕揚，善走竄。
混入茶中，沸水沖泡，藥性便隨茶湯入腹。
尋常人喝了，不過覺得微微發汗、頭腦清爽，無甚大礙。
可若是一個腠理疏鬆的體虛之人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