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頭有一個東西「咯噔」了一下。
她看著藤野嚴九子挽在沈既白臂彎上的那隻手。
那手不大,指頭短短的,攥著的時候像一隻小爪子。
可那隻小爪子攥得極牢,攥在一個天經地義的位置上——一個妹妹挽著哥哥的胳膊。
誰也挑不出錯來。
她又看了看藤野嚴九子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點東西。
不是妹妹看哥哥時該有的東西。
結城明日奈這輩子被人擺弄了十七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從小練出來的。
在結城家那座宅子裡,父親皺一皺眉她便知道該跪了,客人嘴角一彎她便知道該斟酒了。
她對旁人的表情、姿態、手底下的分寸,到是格外的清楚。
可藤野嚴九子看沈既白的那一眼——
那不是妹妹的眼。
結城明日奈的腳步又慢了一拍。
——她不會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兄妹之間,是不可以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
可念完之後,胸口裡那個跳了一整夜的東西,非但沒有停,反而跳得更急了。
她說不上來這是什麼。
是——鬆了一口氣?
還是——更急了?
如果對方也是一樣的情緒——那便是說,這個人,不是誰的。
不是妹妹的,也不是哥哥的。
那條兄妹的線,攔著的不只是她,也攔著對方。
那她與對方,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結城明日奈的步子快了。
她往前趕了幾步,趕到沈既白的左側。
不是半步了,她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肩膀離他的左肩只有一拳。
她沒有伸手去扶他的臂。
她的手垂在身側,長長的衣袖蓋著,指尖露在外頭。
那指尖離他的手背,只有三寸。
三寸。
她再走近一步,便能碰到了。
可她沒有。
她把那三寸的距離維持著,一步一步地走。
藤野嚴九子在右側,感覺到了。
她偏過頭,飛快地掃了結城明日奈一眼。
那一眼極快。
快到結城明日奈還沒來得及轉頭,她便已經收回去了。
可她看見了。
她挽在沈既白臂彎上的手,又收緊了些。
神田明神的石階往上走,兩排石燈籠夾道排著。
五月的日頭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打在石階上。
沿途的櫻樹已到了尾聲,落花鋪了滿階,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腐敗著的香甜。
沈既白走在中間。
右邊藤野嚴九子挽著他的臂,左邊結城明日奈與他並肩。
階上有其他參拜的人。
看見這三人的,也不由得多回頭看了一眼。
沈既白目不斜視。
他心裡盤算著的是正事。
走到半道,路邊有一個賣花的老太太,竹籃子裡擱著幾束剛剪下的小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是野邊自開的,拿草繩子紮成一小把一小把的。
結城明日奈停了腳。
她看著那花。
她想買一束。
——送給先生。
這個念頭是自己冒出來的。
不是誰教她的。
不是父親說的,也不是規矩里有的。
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一件事。
她蹲下去,伸手去拿那束白色的。
「姑娘要哪束?」老太太抬起頭。
結城明日奈的手碰到那花莖的時候,指頭抖了一下。
——送給他。
——然後說什麼?
——說「先生,這花送您」?
——太唐突了。
——那說「先生,這花好看」?
——也不對。
她蹲在那裡,手舉著那束花,進退兩難。
臉上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太陽穴。
沈既白在前頭走了幾步,發現左邊少了個人,回頭看。
看見結城明日奈蹲在賣花的老太太跟前,舉著一束白色的野花,臉紅得快要滴血,嘴張著合不上。
「鐺——」
神田明神的鐘響了。
那一聲渾厚的清響,從山門那頭滾過來,越過石階,越過櫻樹,撞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祈福的時辰到了。」藤野嚴九子看了看山門的方向,「哥哥,該上去了。」
結城明日奈把那束花扔回了籃子裡。
——來不及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角,快步趕上前頭兩人。
神田明神的拜殿前,已聚了不少人。
殿堂大開,裡頭的格子門隔著內陣。
殿前掛著一個鈴鐺,參拜的人拉一下繩子,鈴鐺哐當響一聲,再拍兩下掌,合巴掌低頭。
沈既白站在殿前的石板上,往裡頭張了一眼。
內陣深處,有幾個巫女正在準備。
白衣緋袴。
白的是淨色,緋的是深紅,掛在腰上,垂到腳面。
頭上以白色的紙垂束髮,手中執著一柄神樂鈴,鈴上繫著五色的綢帶。
鐘聲第二遍的時候,巫女們從內陣走出來了。
打頭的那一個年紀極輕,十五六歲模樣。
她赤腳踩在殿板上,走得極慢,每一步落地都輕得沒有聲響。
神樂鈴舉在胸前,鈴鐺還沒響,五色的綢帶先飄起來了。
笛聲起了。
聲音從內陣深處傳出來,細而長,穿過格子門的縫隙,滑進殿中。
巫女的腳步動了。
那舞不是跳給人看的,神樂舞是跳給神看的。
可這會子,殿前參拜的人全停了動作,仰著頭往裡瞧。
巫女旋轉的時候,緋袴的下擺在殿板上掃過一道弧。
白色的衣袖揚起來,手腕一翻,神樂鈴抖了一下,那極細極碎的鈴鐺聲便灑了出來。
沈既白看了一陣。
——儀式。
他是學歷史的。
他看這些東西,看的不是好不好看,看的是這儀式背後的那套邏輯——用舞蹈、用音樂、用鈴鐺和綢帶,把人的注意力引向一個虛空的對象,然後告訴他們,那個對象是比你更大的、是你必須服從的。
和徵兵告示上的「為天皇盡忠」,是同一套做法。
「飛鳥先生。」
一個穿著黑羽織的中年人從殿側走出來,朝沈既白欠身。
「松平老先生與幾位先生已在內堂候著,博文館的木村先生亦在。請先生移步。」
沈既白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藤野嚴九子。
「你在外頭等。」
藤野嚴九子嗯了一聲。
她鬆開他的臂,退後半步,兩手疊在身前。
結城明日奈也退了半步。
「先生,我也在外頭等。」
「好。」
沈既白跟著那中年人繞過拜殿,從側門進了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