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花錢
十萬冊的版稅,加上天皇的二百圓賞銀,加上博文館追加的潤筆—數目大得讓沈既白第一回在帳本面前發了呆。
他從前是數銅板過日子的人。
可如今這稿費卻讓他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不過想了想身邊的人。
他大抵是知道該怎麼花了。
帳本攤在矮几上,數目是白紙黑字寫著的,二百圓賞銀,加博文館追加的潤筆三百圓,加十萬冊版稅按約分成須藤那頭算出來的數字是四百七十二圓。
零頭他懶得記了。
總之加在一塊兒,將近一千圓。
一千圓是什麼概念呢?片平丁這條巷子裡頭,一戶帶院的木屋,連地皮帶瓦頂,賣價不過一百二十圓。
沈既白從前數銅板過日子的時候,一個月的開銷是三圓半—米、味噌、炭火、燈油,再加上偶爾買一刀稿紙。
三圓半。
如今他坐在這裡,面前擱著一千圓的帳。
藤野嚴九子把飯端上來的時候,他還盯著那帳本發愣。
她沒問,只把碗擱在他手邊,筷子擺正了,退回灶台那頭去了。
沈既白沒動筷子。
他的目光從帳本上移開,落在屋裡頭落在那根歪了三年的門框柱上,落在紙窗底下那塊常年滲水的牆根上,落在頭頂那片補了又補的屋瓦上頭。
這屋子是嚴九子撐著的。
半年前他躺在榻上不能動彈的時候,她一個人爬上房頂補瓦,腳底打滑摔下來過一回,左膝蓋磕出一塊淤青,腫了半個月。
她沒吱聲,照樣每日爬上爬下,照樣端屎端尿餵藥熬粥。
他那時候不知道。
「先把屋子修了。」他把帳本合上。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嚴九子正蹲在灶台前燒火,手裡頭攥著一把枯柴。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枯柴在灶膛口停了半息,隨即又塞了進去。
「修什麼。」她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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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框歪了,換。牆根滲水,刨開重砌。屋瓦全揭了,鋪新的。後頭那間漏風的廂房拆了重蓋。」
「多少錢。」
「不知道,找匠人來看。」
嚴九子把灶膛里的火撥旺了,站起身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來看他。
她的眼底有一樣東西閃了閃,可那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快到沈既白沒來得及辨認便消散了。
「哥有錢了。」她說。
「有錢了便花。」他說,「花在該花的地方。」
三日後,匠人來了。
木匠、瓦匠、泥水匠,加一個做門窗的老師傅,四個人蹲在院子裡頭看圖樣,嘴裡叼著煙管,煙霧繞著他們的腦袋轉。
沈既白站在廊下看著他們量這量那,心裡頭盤算的卻不是自家的屋子。
他在想學校。
仙台醫專那棟教學樓,建了四十年了。
東邊那間大教室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下雨天屋頂漏水,得拿鐵桶接著。
解剖室的標本柜子朽了半邊,有一回山口清子開櫃門,鉸鏈斷了,門板砸在她腳背上,疼得臉發白。
還有那間圖書室說是圖書室,不過三面書架、一張長桌。
書架上的書舊得發黃,翻一頁掉一頁,有些連封皮都沒了。
芥川龍一上回跟他提過一嘴。
那小子說話的法子是繞著彎子的,先說「先生,解剖室的窗戶關不嚴了」,再說「冬天的時候冷得握不住筆」,最後才說「可學校說沒有經費修」。
說完了便不再說了,低著頭走了。
那個背影沈既白記著。
第四日,他去了學校。
校長室的門被他推開的時候,校長正在桌前吃飯糰。
「飛鳥先生—」校長站起來,嘴角還粘著米粒。
沈既白沒坐。
他把一隻信封擱在校長桌上。
「這是什麼?」
「二百圓。」沈既白說著,「教學樓東面那間大教室的地板換了,解剖室的標本柜子換新的,圖書室添三百本書。餘下的修屋頂。」
校長的手伸向那隻信封,伸到一半停了。
他抬頭看著沈既白,嘴裡的飯糰還沒咽乾淨。
「這—這是先生自家的錢?」
「是。」
「可這一」校長的喉頭滾了一下,那顆飯糰大約終於是咽下去了,「這是先生自家的錢啊。」
「方才說了。」
校長盯著那信封看了許久。
「先生」他的聲音啞了,「建校四十年,從沒有一個教員————」
「從沒有,如今便有了。」沈既白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儘快辦。」
校長接了。
消息傳出去是快的。
學校裡頭本就沒有秘密,教員室那幫人的嘴比篩子還漏。
當日下午,沈既白在走廊上碰見岩田。
岩田的臉色極其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可嘴張了張,到底只擠出一句「先生大方」,便低著頭走了。
池添倒是直白些。
他端著茶碗湊過來,笑嘻嘻地說。
「飛鳥先生如今可是財神爺了。」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池添的笑便僵在臉上了。
學生們卻是另一番光景。
芥川龍一下了課,在教室外頭等著他,低著頭,耳根子紅得透。
「先生。」
「嗯。」
「解剖室的柜子————當真要換?」
「當真。」
芥川龍一的嘴抿成一條線,抿了半日,終於抬起頭來。
那雙眼裡頭的東西沈既白見過和當初他在課上第一回聽見「病人是人」四個字時的神色一樣。
當晚,沈既白坐在新修了一半的廊下,身邊擱著一疊紙。
紙上寫著名字—芥川龍一、山口清子、田中裕也、小林慎一。
這些學生的家底他大抵清楚。
他把名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哥哥。」
嚴九子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蹲在他身邊。
她沒看那張紙,只把湯碗遞到他手邊。
「喝罷。」
沈既白接過碗,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鹹淡剛好。
「嚴九子。」
「嗯。」
「明日去銀行,開一個帳戶。」
「做什麼用。」
「助學。」
沈既白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每月從稿費裡頭撥三十圓出來,給家中困難的學生補貼學費和書本費。不以我的名義,以學校的名義。」
嚴九子沒應聲。
她蹲在那裡,手擱在膝上,月光從新瓦頂的縫隙裡頭漏下來,照在她半邊臉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哥哥要把錢都散出去麼。」
「不是散一「是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