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知偽性凶，偽曉人心惡
他終究還是太年輕，事實上，郭員外說了謊，那是他自懂事以來人生第一次說謊，也是最後一次。
他之所以說謊，是因為雷嘯在此之前已經聽他說過前因後果。
郭員外沒有把他交出去，而是與他定下了一個約定。
只要雷嘯放過全城百姓，從此不再以吃人的代價來守護城池，郭員外就會替他隱瞞行蹤。
自始至終，郭員外都清楚城內百姓對他的諸多詆毀與謾罵，可他依舊想要拯救全城百姓，甚至為這座城池考慮得更為長遠。
這便是以德報怨。
為了拯救全城百姓，為了這座城池的未來，他願意放棄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操守。
同時，他也想救下雷嘯。
因為僅僅是與雷嘯相處了這段時間，他便發現這個讓人無比畏懼的山神，骨子裡竟是把信守承諾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的人。
哪怕是這個讓全城百姓吃了諸多苦頭的雷嘯，他也想救下來。
張道陵果然走了，雷嘯活了下來，視郭員外為救命恩人，鄭重地做出了自己的承諾————從今往後，絕不會傷害城內的任何一個百姓，並且會成為這座城池真正的守護神。
哪怕，這個代價是讓他的修為始終停滯不前，甚至時時刻刻都要忍受難以忍受的飢餓o
畢竟，郭員外是他的救命恩人。
然而雷嘯受的傷實在太重，所以，當晚陷入昏迷，進行長時間的養傷。
郭員外的隱忍，終於要迎來一個十全十美的結果，為這座城池迎來一個光明的未來。
然而，就當他準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全城人的時候，當夜，在許修遠的煽動之下，暴民們殺進了郭府，將郭員外一家老小盡數綁了起來。
此時此刻，城民們對郭員外的仇恨已經積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在他們眼中，郭員外早已成了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眾人對這一家人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暴行與虐待，無論郭員外怎麼解釋，都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更沒有人相信明天大家都會得救。
郭員外和他的妻子、兒子，懷著無比怨恨的心情，被殘忍地凌遲殺害。
那沖天的怨氣，便是日後三隻厲鬼的源頭。
雷嘯說到這裡，聲音終於不再平靜。
他醒來時已是數年之後，這些事都是他後來一一逼問出來的。
然而因為那個承諾，他根本無法傷害城中的任何一個百姓。
哪怕，他親眼看著這座城池在許修遠的謊言裡腐爛，哪怕他無數次想要把那些暴民撕成碎片，他也只能忍著。
因為承諾就是承諾，他把信守承諾看得比命還重，就像郭員外一樣。
雷嘯話音落下，緩緩掀開自己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灰色布衣。
郭聞舟倒吸一口涼氣，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身體了。
乾柴般的骨骼一根根凸起，皮膚緊緊貼著骨頭連血管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這就是千年不曾進食的偽人，為了一個承諾，把自己餓成了這般模樣。
「千年過去了，我依舊信守承諾。」雷嘯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我還在這村里，但我從不吃人，復甦前如此，復甦後也是如此，這也是為什麼，我到今天才現身。」
他放下衣襟，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總結道：「人知偽性凶，偽曉人心惡。」
偽人的秉性雖兇殘，但仍不及人心醜惡的十分之一。
他說人性的醜惡、厲鬼的怨念、偽人的胸懷，都比他所見的任何東西要可怕十倍。
許修遠和當年那些城民們所做的事，讓他噁心不已，如今到了千年以後，這份仇恨依舊還在。
他緩緩閉上眼睛，像是怕被眼前的景象污了眼。
很快，雷嘯又拋出來了一個讓郭聞舟十分震驚的事實：「你知道你的父母是怎麼死的嗎？就是因為厲鬼復甦，村民們再次綁架你的父母，親手送到了廟中，在他們身上撒滿了骨灰！
在夜晚，讓廟中的郭恩人親手殺死了他們！反而騙你說，你的父母只是不幸被厲鬼殺死！實則就是被他們別無選擇地逼死，因為他們不去的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你！」
雷嘯的聲音驟然拔高，「厲鬼復甦了，他們第一時間想的不是團結，仍然是排除異己，真是醜陋！」
郭聞舟猛然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那雙一直以來都寫滿怯懦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真相大白之後，雷嘯開始詢問，厲聲質問：「郭聞舟！你想不想為自己活一次？！」
「郭聞舟！你想不想為多年的欺騙做一次清算？」
「郭聞舟！你想不想為自己死去的先祖報仇！」
「郭聞舟！你想不想為自己死去的父母報仇！」
「只要你命令我，我都能為你做。」
四句質問落下，滿惡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郭聞舟依舊跪在那裡，依舊低著頭，依舊一言不發，似乎壓根沒有回應一樣。
站在郭聞舟身後的「陳平」和「夏禾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似乎這並不出乎他們的意料。
廢物，果真是廢物，再怎麼喊都沒用。
偽人雛形比誰都了解郭聞舟，這個窩囊廢從小被村民踩在腳底下，骨頭早就被打斷了，光憑几句質問就想讓他站起來，真是天真。
它只需要繼續等，讓他的精神繼續陷入錯亂，就是被自己吞噬的時候。
等自己徹底的掌控這具身體的時候————
然而就在這時，郭聞舟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雷嘯，你看到我身邊有人嗎？」
雷嘯睜開眼，掃了一眼郭聞舟身旁那兩個人，回答道：「沒有。」
這一問，讓那兩個「陳平」和「夏禾苗」同時愣了一下。
偽人雛形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郭聞舟已經轉過身，右手猛地插進了身後那個「陳平」的胸口。
那張和真正的陳平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它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窟窿，又抬起頭對上郭聞舟那雙依然變的漠然的眼睛，十分的令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