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微微側過頭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登基以來,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以前餓死人的地方,現在不餓死人了。」
「以前被突厥搶掠的邊境,現在安生了。以前讀不起書的孩子,現在能讀得起書了。」
「這些事情,比千古一帝的稱號重要。千古一帝的稱號是後人給的,百姓的日子是陛下給的。」
李世民看著長孫皇后。
「玄武門。」
「朕殺了大哥,殺了元吉。朕逼父皇退位。這些事,後人會怎麼看朕?」
長孫皇后沉默了片刻,說了一番讓李世民良久無言的話。
「二郎,不是一個完美的君主,但陛下是一個努力的君主,一個想讓百姓過好日子的君主。」
「後人也許會因為玄武門罵陛下,但後人也會因為貞觀之治贊陛下。」
「陛下,減賦稅,輕徭役,勸課農桑,興修水利,聽諫如流,不殺功臣,看似簡單,但這些有多少個皇帝能做到?」
「二郎大可寬心,畢竟,金無足赤,人無完人。」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發紅,眼淚慢慢地落了下來。
他伸手握住了長孫皇后的手。
長孫皇后回握住。
彷佛又回到了玄武門之變前的那個晚上。
祝殿下早得天下!
長樂公主站在父母的身後,聽到了這些話。
始皇帝是千古一帝。
那父皇呢?
父皇在她心裡,比始皇帝偉大。
不是因為父皇的功業比始皇帝大,而是因為父皇在成為千古一帝的路上,沒有變成始皇帝。
......
北宋,汴梁。
天幕的光芒照亮了整座汴梁城的上空。
宋真宗趙恆仰頭看著天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剛從泰山封禪歸來不久,身體還有些疲憊,但心情一直很好。
王欽若站在趙恆身後,他是當朝宰相,也是這次封禪大典的主要推動者,泰山封禪是他的主意。
早在一年前他就開始籌劃了,從選址到禮儀到隨行人員的名單到祭天的禱詞,每一個環節他都親自把關。
天幕上的人在說秦始皇是千古一帝。
王欽若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比在場任何人都快。
千古一帝這個稱號,不能只屬於秦始皇,也不能只屬於天幕上可能提到的其他帝王。
他的陛下,宋真宗趙恆,剛剛在泰山頂上祭過天,告過地,向天地宣告了大宋的太平盛世。
趙恆仰頭看著天幕,「王卿,秦始皇是千古一帝?」
「是的陛下。」
王欽若上前一步,「天幕上的導遊正在講秦始皇的歷史功過。他們把秦始皇稱為千古一帝。」
趙恆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王欽若開口了,語速不疾不徐,「天幕上說,千古一帝,五千年來有三位。」
「秦始皇雖是第一個,但並非唯一。始皇統一六國,功莫大焉,然暴虐苛政,二世而亡。」
「漢武帝北逐匈奴,開疆拓土,然窮兵黷武,晚年下罪己詔。」
「唐高宗永徽之治,天下太平,然大權旁落,武后專政。」
「唐玄宗開元盛世,文治武功,然晚年昏聵,安史之亂,大唐由盛轉衰。」
王欽若的語氣越來越激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有提到宋真宗,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在鋪墊。
前朝那些千古一帝都有大過,而我家陛下剛剛封禪,我家陛下是太平天子。
我家陛下沒有暴政,沒有窮兵黷武,沒有大權旁落,沒有晚年昏聵。
丁謂站在王欽若身側,他是宰相,也是王欽若的搭檔。
他點了點頭,面色沉靜,但他接下來說的話比王欽若更直白。
「王相所言極是。臣以為,千古一帝之稱,不在武功之盛,而在文治之太平。」
「始皇武功雖盛,然百姓苦秦久矣。武帝開疆雖廣,然海內虛耗,戶口減半。」
「唐高宗、唐玄宗,雖有過太平盛世,然終不免於亂。」
「唯我大宋,自太祖開國,太宗繼統,至陛下臨朝,已歷三朝,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承平。」
「陛下今日泰山封禪,正是向天地宣告太平之盛世。此乃千古未有之功業。」
「封禪泰山,自古能有幾人?」
趙恆的嘴角微微上揚,還是道,「朕不敢與始皇帝比肩。」
「陛下過謙了。」
王欽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入木三分的誠懇,「始皇帝統一六國,陛下呢?」
「陛下在位期間,宋遼議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文治武功兼而有之。」
「始皇帝焚書坑儒,陛下重視文教,修《冊府元龜》,提倡儒學。這些功業,始皇帝未必比得上。」
「唯有陛下,以仁政治天下,百姓愛戴,天下歸心。此非千古一帝而何?」
趙恆的笑加深了一些,虛榮心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不是不知道契丹那邊還在虎視眈眈,不是不知道大宋每年要送給遼國歲幣。
不是不知道他的「太平盛世」是有代價的。
但那又怎樣呢?
自己封禪泰山了呀。
.....
元大都。
草原的夜風從北方吹來,卷著漠北的沙塵氣息,掠過宮殿的飛簷。
鐵木真站在高台之上,仰望那片籠罩了整個大漠天空的金色天幕。
千古一帝。
鐵木真咀嚼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漢人,對秦始皇沒有漢人那種複雜的感情,但始皇帝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這些事他聽漢臣講過。
一個統一了天下的人,當然是千古一帝。
他沒有意見。
始皇帝統一了六國,他統一了蒙古草原上幾十個部落。始皇帝建立了大秦帝國,他建立了大蒙古國。
始皇帝的疆域東至遼東、西至隴西、北至陰山、南至南海,他的疆域東至朝鮮、西至裏海、北至西伯利亞。
他的疆域比始皇帝的疆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始皇帝能做千古一帝,自己為何不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將領們。
博爾朮跪在左側,木華黎跪在右側,速不台站在稍遠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汗,始皇帝是漢人的第一個皇帝。您是草原的第一個皇帝。」
博爾朮的聲音沉穩而恭敬,他的額頭微微低垂,但脊背挺得很直。
「千古一帝,不止漢人有。」
「就是,就是,那個大秦能有我們的鐵騎能打嗎?他的疆土,有大蒙古國大嗎?他的功業,有大汗大嗎?」」
察合台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語氣不容置疑。
他是鐵木真的次子,性格暴烈,最不服人。
鐵木真沒理會這個兒子,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些陶俑陣列上。
「他把他的軍隊做成了陶俑,埋在地下,過了這麼多年,還能讓人看。「
「那本汗的騎兵呢?百年之後千年之後,還有人記得?」
蒙古人不恐懼死亡,他們相信死後會回到長生天的懷抱,騎著馬在草原上永遠奔騰。
但鐵木真肯定也希望,有人站在他的陵墓前,說自己是千古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