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
天幕重新亮起的時候,李世民正和長孫皇后並排坐著。
他們剛用完午膳,還沒來得及去午休。
天幕上那個年輕男人說華清池的門票一百二十塊,跟秦始皇兵馬俑一樣。
李世民聽到這裡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那個小郎君又說了一句讓他差點從榻上站起來的話。
「華清池是講唐玄宗李隆基和他的貴妃楊玉環的愛情故事的。」
李世民沒有站起來,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唐玄宗,是他的後代。
他的後代,在千年之後被人買票進去看他的愛情故事。
不是他的豐功偉績,不是他的文治武功,是他的愛情故事。
李世民的臉有些黑。
長孫皇后注意到了他臉色的變化。
「那個小郎君說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故事,是愛情故事。不是功業故事。」
李世民哼了一聲。
「李隆基,朕的這個子孫,沒本事讓人記住他的功業,倒記住他的愛情。」
「朕的貞觀之治,朕的天可汗,朕的萬邦來朝,哪個不比所謂的愛情值得記住?」
長孫皇后笑了一聲。
「二郎,咱們後世子孫不爭氣,能怪誰?」
李世民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李承干。
李承干下意思想解釋。
「阿耶,兒.......」
「閉嘴。」
李承干閉上了嘴。
他心裡委屈得很。
那個叫李隆基的,怎麼感覺不是自己的後代呢?
長孫皇后笑著打了李世民的手臂一下。
「二郎,瞪高明做什麼?那個唐玄宗還不知道是承乾的第幾代孫呢,你瞪他有什麼用?」
李世民收回了目光,沒有再瞪李承干,但他的臉色還是不好看。
.......
北宋汴梁。
宋真宗站在天幕下,面色複雜。
他想到的不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而是自己和劉娥。
他的皇后劉娥,原是銀匠龔美的妻子。
唐玄宗的故事千年之後廣為人知,自己和劉娥的故事千年之後也會被人知道嗎?
寇準站在旁邊看到了陛下臉上的表情。
唐玄宗為了楊貴妃,把大唐拖入了深淵。
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大唐從此由盛轉衰。
一個女人,一個皇帝,一個國家。
大明,應天府。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那個年輕男人,哼了一聲。
「愛情故事?一個皇帝不好好治理國家,天天跟妃子泡澡堂子,把大唐都快搞沒了,這叫愛情故事?」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
「重八,那個少年說的是愛情故事,沒說這是好事。」
朱元璋又哼了一聲。
「咱不管他是不是好事,朕只知道李隆基是個昏君,楊玉環是個禍水。」
「一個皇帝,寵一個女人寵到連江山都不要了,這種故事有什麼好講的?」
「一百二十塊錢進去看他們洗澡的池子,朕看這些人也是閒的。」
他的語氣里滿是鄙夷和不屑。
......
大明,弘治年間。
明孝宗朱佑樘坐在御案前,手裡拿著一卷奏章,但目光不在奏章上。
他在看天幕。
天幕上那個年輕男人正在說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
「陛下,那個唐玄宗,他除了楊貴妃,還有別的妃子嗎?」張皇后問。
朱佑樘想了想。
「有。很多。他的皇后姓王,後來被廢了。他還有武惠妃、趙麗妃、皇甫德儀等等。」
「楊貴妃是他兒子的媳婦,他搶過來的。」
張皇后的眉頭皺了一下。「搶兒子的媳婦,還說是愛情故事。」
她不喜歡這個故事。
朱佑樘笑了,他這一生只愛一個人,就是張皇后。
「皇后,朕不會像唐玄宗那樣,朕有你,就夠了。」
張皇后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沒有擦,任由淚珠滑過臉頰。
「陛下,臣妾知道。」
......
嬴陰嫚坐在后座左側,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上。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
「然哥,這條路很眼熟。」
江然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詫異。
「你記性真好,我們早上就是從這條路開過來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其實華清池在秦始皇兵馬俑附近,離得很近。」
「但是逛了一上午大家都累了,所以先回酒店休息,下午再去。」
嬴陰嫚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這個世界,還是那麼的新奇!
小兕子在后座椅里扭了扭身子,奶聲奶氣地接了一句。
「系幾也累了,碎了覺覺就好多了。」
江然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小傢伙睡了午覺後,整個人從上午那種疲憊中徹底恢復了過來。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嬴陰嫚忽然又說了一句話:「然哥,我從來沒睡過這麼軟的床。」
她的語氣里沒有誇張,只有感慨。
咸陽宮的床是木榻,上面鋪蓆子,蓆子上面再鋪一層薄褥。
說硬倒也不硬,但跟酒店的床比起來,就像睡在木板上。
劉禪從前座回過頭來,「我也是。」
「不過,酒店的那個床太軟了,軟到我腰有點酸。」
小兕子在后座舉起小手。
「系呀,很舒服~」
劉禪靠在椅背上,伸了一個懶腰。
手臂舉過頭頂,手指差點碰到車頂。
他望向窗外,路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
「然哥,還有多久到?」
江然看了一眼導航。
「快了,再過一會兒就到了。」
幾分鐘後,車子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路。
路牌上寫著幾個字,華清宮景區。
江然把車開進了停車場,找了一個靠近出口的位置停好。
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過頭看著后座的三個人。
「到了,華清池。」
劉禪已經解開了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嬴陰嫚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她站在車門旁邊,目光越過圍牆落在那片仿古建築上。
江然從口袋裡掏出三張身份證。
嬴陰嫚的、劉禪的,沒有小兕子的,她不用。
他把嬴陰嫚和劉禪的身份證遞給她們。
「拿著,等下過閘機要刷。」
四個人穿過停車場,朝著華清池景區的大門走去。
華清宮的大門比兵馬俑的入口更精緻一些,畢竟是宮殿遺址。
廣場上的人比兵馬俑少一些,但依然不少,三三兩兩的遊客在門口拍照,導遊的小旗子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然哥,這就是華清宮?」
劉禪咂咂嘴。
「對,我們過去排隊檢票。」
江然帶著她們去一個門口排隊,過閘機。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看著劉禪和嬴陰嫚都「滴」了,就她沒有。
她舉起小手在空中揮了揮,像是在跟閘機打招呼。
「系幾不用滴!系幾不要錢!系幾還小,沒有長到一米二!」
江然抱著她過了閘機,小兕子趴在他肩膀上往後看,看到閘機在她身後合上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檢票口後面是一個寬闊的廣場。
剛走過檢票口沒幾步,一個穿白色襯衫、黑色長褲的年輕男人就迎了上來。
他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手裡拿著一個無線擴音器。
「您好,需要講解嗎?我是這裡的官方講解員,姓陳。」
「華清池這種地方,三分看七分聽,不請講解的話,您看到的就是幾個池子坑,請了講解才能聽懂背後的故事。」
江然看著面前這個皮膚黝黑的講解員,想起了上午在兵馬俑門口遇到的那個女導遊,開場白也差不多是這樣。
「多少錢?」
小陳伸出了三根手指。
「一人五十,三位一百五,全程講解,大概一個半小時。」
江然沒有猶豫。「行。」
小陳笑了,他開啟腰上的小音箱調了一下音量,把無線耳麥別在領口上,開始講解。
「咱們現在所在的華清宮,是中國四大皇家園林之一。」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聽到「四大皇家園林」這幾個字,小腦袋微微一歪,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那另外三個是森麼呀?」
小陳轉過頭來,看著這個趴在大人肩膀上的小不點,笑了笑。
「另外三個啊,一個是圓明園,在北京,修得可漂亮了,可惜後來被燒了。」
「一個是頤和園,也在北京,還有一個是承德避暑山莊,在河北,比這華清宮大好幾倍呢。」
「這些都是皇家御用的,擱在以前,咱們普通老百姓根本進不來。」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現在是咱們老百姓的天下了,誰都能進。」
嬴陰嫚走在後面,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在她的大秦,驪山湯也是皇家御用的,普通人別說進去了,靠近都不行。
穿過廣場,走過一條石板路,穿過一道月洞門。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遺址區域展現在眼前。
小陳講解員停下來,站在護欄邊,伸手一指。
「大家請看,這裡就是華清池的核心區域,從這裡開始,依次可以看到唐太宗李世民沐浴的星辰湯.......」
小兕子的耳朵豎了起來。
她聽到了一個名字。
李世民。
小兕子的小手在江然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阿耶!」
江然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
小陳講解員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那個扎著小髻的小女孩正趴在年輕男人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星辰湯的方向。
「這位小朋友對李世民感興趣啊?那咱們先去星辰湯吧。」
江然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以為小陳會追問,沒想到對方很自然地接了過去。
「行,先看星辰湯。」
星辰湯在御湯遺址的最東側,離入口最近。
幾個人跟著小陳講解員走到一座巨大的湯池遺址面前。
這座浴池的形狀很不規則,不是圓的,不是方的,不是方的,它是不規則的長方形,邊緣呈階梯狀向內收攏,像一級一級的台階。池
池子的深度大約一米多,人站在池底,水能沒過腰部。
「大家看這個湯池,它叫星辰湯,是唐太宗李世民沐浴的地方。」
「這個湯池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裡呢?不是它的規模,不是它的石材,是它的設計理念。」
他賣了一個關子,停頓了一下。
「星辰湯是仿照北斗七星陣修建的。」
「北斗七星陣是古人用來觀測天象、測算時間的工具,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節氣,每一個節氣對應北斗七星不同的位置。」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膀上,小腦袋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阿耶站在池子裡,水沒到腰,宮女們在旁邊伺候著。
「唐太宗這個人很有意思。」
小陳講解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李世民有一個特別的要求,他不願意看到上面有木質建築擋住他的視線,他想泡澡的時候要能看到上面的日月星辰。」
「因此這個湯池就叫星辰湯,星辰的意思是天上的星星,他在池子裡泡澡的時候,抬頭就能看到天。」
小兕子仰起頭看了看天。
「鍋鍋,看不到呀!」
江然拍了拍小兕子的腦袋,「以前能看到的,現在封頂了。」
小陳講解員的話鋒一轉。
「這個星辰湯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地方,它裡面先後有三個帝王泡過澡。」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誇張,像是在講一個驚天的秘密。
「哪三個帝王呢?第一個,秦始皇嬴政。秦始皇當初在這裡蓋了驪山湯,他就在這個位置泡過澡。」
「第二個,漢武帝劉徹,第三個,自然就是唐太宗李世民。」
「同一個地方,三個朝代的帝王,泡了同一池溫泉水。」
......
大唐。
李世民的臉紅了。
他活了多少年,被人誇過武功赫赫,被人誇過文治煌煌,被人誇過虛心納諫,被人誇過從諫如流。
從來沒有被人誇過洗澡。
那個一千年後的講解員,當著全天下的面這樣說。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側,嘴角已經彎了起來,但她沒有笑出聲來。
她看了李世民一眼,看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二郎,那個講解員在講你泡澡呢。」
李世民看了妻子一眼。
「朕聽到了。」
李承干站在一旁,他的嘴角在劇烈地抽動。
他忍了很久,聽到「三個帝王泡過澡」的時候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承干連忙捂住嘴。
李世民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再笑你就死定了」的警告。
殿外,內侍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陛下,魏侍中求見——」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魏徵,他來了。
又來了。
「宣。」
魏徵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
他穿著一身紫色色官袍,面容嚴肅,目光如炬。
「臣魏徵,參見陛下。」
「玄成啊,平身。」
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
魏徵站起來,目光落在天幕上。
他的面色更加嚴肅了。
「陛下。臣方才在路上,聽到天幕上說陛下日後要修建華清宮。」
「臣想問陛下,此事當真?」
李世民一臉無語,「朕現在還沒這個打算。」
魏徵不管不顧,「陛下,隋煬帝修西苑,鑿五湖,築假山,窮極奢麗,天下怨之。」
「隋何以亡?奢也,今日天幕所言星辰湯,仿北斗七星陣,無頂露天,以觀日月星辰。」
「陛下,這是不是奢靡?」
李世民臉黑了,「玄成,朕還沒修呢!」
魏徵又看了一眼天幕。
「陛下,那個講解員說陛下洗澡的時候不願意讓木質建築擋住視線,要看到日月星辰。」
「臣以為,這個習慣很好。陛下喜歡看天,天在看陛下。陛下做什麼,天都看著。」
李世民:「........」
這羊鼻公說的話,真讓人氣死!
以後賞賜給他的醋芹減半!
長孫皇后站在旁邊,看到李世民那副被魏徵懟得啞口無言又不甘心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