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殿.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她仰起小腦袋,看著殿內那尊高大的神像。
金身披著紅綢,面容慈祥而端莊。
「鍋鍋,她系誰鴨?」
江然蹲下來,跟她平視。
「老母是女媧娘娘。很久很久以前,天塌了一個大窟窿,女媧娘娘煉了五色石,把天補好了。」
「她還用黃土捏了好多小人兒,那些小人兒就成了咱們的祖先,在傳說里,人族都是女媧娘娘造出來的。」
小兕子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
「天塌了?好大的窟窿?女媧娘娘好厲害!」
她的小腦袋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天上破了一個大洞,一個很慈祥的老奶奶拿著石頭去補,補好了,天不漏了。
劉禪和嬴陰嫚站在,兩人也聽說過女媧的故事。
小陳講解員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在這個地方待久了自然就會有的敬意。
「老母殿始建於秦朝,唐初重建,相傳女媧娘娘曾在這裡鍊石補天,摶黃土作人。「
「她仙逝之後,人們把她葬在驪山之陽,在她墓旁建了一座廟,就是最早的女媧廟,後來逐漸改成了老母殿。」
「千年香火不斷,一直到現在。」
江然站起身,抬頭看了看殿內的陳設。
香案上擺著鮮花、果品、香爐,香菸裊裊。
他的目光從神像上移開,落在講解員臉上。
「我聽說這裡求姻緣、求子最准?」
小陳講解員笑了,「對,天下第一靈簽,驪山老母殿的簽,天下聞名,求姻緣,求子,求平安,都靈。」
「旁邊還有財神殿,求財源旺盛的,很多大老闆都專程飛來西安,上山來求籤。」
小兕子好奇地拽了拽江然的袖子。
「鍋鍋,求籤系什麼鴨?好玩嗎?」
江然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走進老母殿正殿,小陳講解員的聲音立刻低了下來,低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到。
「在這裡說話要小聲一點,莊重一點。」
小兕子立刻用手捂住了小嘴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江然從香案上取了香,在燭火上點燃,用手輕輕扇滅火焰。
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繚繞。
他雙手持香,舉到眉心高度,閉目了片刻,然後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把香插進了香爐里。
小兕子仰頭看著他的動作。
「鍋鍋,系幾也要拜!」
她的小手伸向香案。
江然蹲下來,從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在燭火上點燃,扇滅火苗,幫小兕子把香握在小手裡。
小兕子學著江然的樣子,雙手捧著香舉到小腦袋前面,閉著眼睛,小嘴巴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然後她彎了彎腰,香舉過頭頂。
江然幫她把香插進了香爐里。
嬴陰嫚和劉禪接過香,也拜了。
小陳講解員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
「來都來了,要不要去求個簽?」
江然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東殿設有求籤處,一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擺著幾個竹筒,筒里裝滿了竹籤。
牆上貼著求籤的規矩和簽文解釋。
旁邊坐著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長,頭髮花白,面色紅潤,閉著眼睛,手裡捏著一串念珠,嘴裡念念有詞。
「掃碼付錢,十塊錢一次,來,掃這裡。」
老道長連眼睛都沒睜開,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二維碼。
江然掏出手機掃了一下,付了五十塊錢。
老道長這才睜開眼睛,從桌上拿了五個簽筒擺在桌上。
「搖,搖到簽掉出來為止,掉出來的就是你的簽,不要挑,不要選。」
江然雙手捧著簽筒,閉上眼睛,搖了搖。
簽筒里的竹籤嘩啦嘩啦響,一根竹籤從筒里跳了出來,落在地上。
老道長撿起來,看了一眼,面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把簽遞給江然,聲音不大。
「施主,上上上籤。」
江然接過簽,低頭看著上面寫的字。
老道長念了出來。
「上上上籤,簽文曰:天官賜福降禎祥,萬事如意保安康。前程似錦皆通達,福壽綿長樂未央。」
「施主,此簽大吉大利,無論問何事,皆是上上之選。」
「問前程,前程似錦。問財運,財源廣進。問姻緣,佳偶天成。問安康,福壽綿長。」
江然的面色平靜,但心裡很是高興。
小兕子蹦了起來。
「鍋鍋抽到了好簽!鍋鍋膩害~」
老道長笑了,「小施主,你也來抽一支。」
小兕子雙手捧著簽筒,簽筒比她還大,她抱不住,差點掉地上。
她搖了搖,很用力地搖了搖,一根竹籤從筒里跳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道長撿起來,看了一眼,面色又變了一下。
他把簽遞給小兕子,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上上上籤。」
江然接過去看了一眼。
長命百歲,富貴榮華終到老。
道長接過簽,念了出來。
「上上上籤,簽文曰: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富貴榮華終到老,平安喜樂樂無窮。」
「小施主,你這一生,福壽雙全,富貴榮華,平安喜樂。」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小兕子拉著江然的手,仰著小臉。
「鍋鍋,系幾抽到了長命百歲!」
「那系幾闊以活好久好久!耶耶也可以活好久好久!阿娘也可以活好久好久!鍋鍋也可以活好久好久!」
江然笑了,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嗯,大家都長命百歲。」
劉禪接過簽筒,搖了幾下,一根竹籤跳了出來。
道長看了一眼。
「大吉。」
劉禪接過去。
富貴一生,平安順遂。
他把簽攥在手心裡,富貴一生,平安順遂。
嬴陰嫚接過簽筒,深吸一口氣,搖了搖。
一根竹籤跳出來,道長撿起來看了一眼。
「大吉。」
「凶災退去吉星來,喜事重重稱心懷。莫道前途多坎坷,自有貴人指引來。」
「這位小施主之前恐有災厄,但從今往後凶災退散,吉星高照。」
......
咸陽宮。
天幕上的畫面還定格在老母殿的求籤處,嬴陰嫚手裡拿著那張簽文,低頭看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嬴政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
秦朝的歷史上,自己駕崩之後,子女會被胡亥屠殺。
在早上,他知道了胡亥殺光了所有的兄弟姐妹。
那是他無法改變的過去,是他駕崩之後發生的慘劇。
但,現在,他已經處置了逆子胡亥,趙高也處置了。
歷史算是改變了吧?
所以,女兒的命數應該已經改變了。
凶災退去吉星來,喜事重重稱心懷,莫道前途多坎坷,自有貴人指引來。
嬴政把簽文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扶蘇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哭。
妹妹不會死了,不會被砍斷頭顱、砍斷四肢、像垃圾一樣丟在杜縣的荒野里了,不會了。
「父皇,阿嫚的凶災退去了。」
.......
季漢,成都。
天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劉禪手裡那張簽文。
劉備站在宮中仰頭看著天幕,眼淚沒有忍住,又流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高興。
他的兒子抽到了大吉簽,一生安穩少風波,福祿雙全喜自多。
莫道此身無造化,從來積善得祥和。
劉備這輩子顛沛流離,從北方跑到南方,從中原跑到益州,從益州跑到荊州,又從荊州跑到益州。
真的是沒有過過幾天安穩的日子。
他的兒子,不用再過他那樣的日子了。
「丞相,阿斗的簽文是大吉。」
劉備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羽扇輕輕搖著。
「陛下,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臣為他賀。」
太子殿下的命數,比唐玄宗好,比李亨好。
沒有安史之亂,沒有馬嵬之變,沒有父子內鬥,也沒有奸臣能亂江山。
他只需要安安穩穩地接陛下的江山即可。
劉備擦了擦眼淚,笑了,「朕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那行字,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彎著。
長命百歲,他的女兒,長命百歲。
兕子出生的時候很輕,輕得李世民都不敢抱她。
她每隔幾個月就要生一場病,太醫一直說她體質弱,要好好將養。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側了。
兕子從出生就很輕,輕得她抱著都感覺不到重量。
長孫皇后給小兕子餵奶,她吃得很少,吃幾口就睡著了。
她怕她餓著,一次又一次地餵。
兕子每隔幾個月就要生病,發燒、咳嗽、出疹子,每次她都整夜整夜地守著,不敢合眼。
太醫說晉陽公主體質弱,要好好將養。
她將養了三年,兕子的身體還是時好時壞。
長孫皇后怕養不大。
如今.......
她怕的事情,不會發生了。
兕子,長命百歲,會富貴榮華終到老。
「二郎,兕子會長命百歲。」
李承干站在一旁,也提兕子感到高興。
兕子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貓。
他去東宮讀書之前會繞道去立政殿看她一眼。
她趴在榻上玩七巧板,看到自己來了,就回奶聲奶氣地喊。
「大兄,大兄。」
.......
興慶宮。
李隆基站在殿前的台階上,仰頭看著天幕。
認乾兒子、洗三、裹襁褓、喊祿兒,信安祿山、信楊國忠、逼哥舒翰出戰、二十萬大軍覆滅,棄城而逃、馬嵬坡賜死貴妃、父子內鬥、回紇劫掠洛陽。
他的心裡全是大唐由盛轉衰這六個字。
然後,那個小女娃,是他的曾祖姑母,晉陽公主,太宗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
在華清池的驪山之巔,在女媧娘娘面前,抽到了「長命百歲」的簽。
李隆基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高力士,聲音有些急促。
「力士,晉陽公主,是不是年僅十二歲就夭折了?」
高力士躬著身子,聲音尖細。
「是。」
「那現在呢?」
李隆基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朕的這個小姑奶奶,抽到了長命百歲的簽。」
「她應該不會夭折了吧?」
「那朕的大唐呢?安祿山已經被殺了了,史思明也被抓了。」
「沒有安史之亂,沒有馬嵬坡,沒有長安陷落,沒有天子逃跑,朕的大唐不會由盛轉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高力士躬著身子,聲音也有些發顫。
「陛下說得對,安祿山已死,史思明已擒,楊國忠已罷。」
「我大唐沒有安史之亂,沒有馬嵬之變,大唐不會由盛轉衰,陛下,這是大喜。」
......
朝元閣在驪山西繡嶺第三峰之巔,過去要走一段上坡路。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小短腿邁得飛快,整個人開心得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小鳥,小嘴一直沒合攏過。
劉禪走在她後面,腳步比上午輕快了許多。
他抽到了「一生安穩少風波」,心情從安史之亂的沉重中緩了過來。
嬴陰嫚走在最後面,面色平靜,但那支「凶災退去」的簽文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朝元閣到了。
小兕子仰頭看著殿門上方的匾額,念不出來上面的字。
「鍋鍋,這裡系什麼呀?」
江然把她抱起來。
「朝元閣,也叫老君殿,降聖觀,是唐朝皇帝祭拜太上老君的地方。」
小兕子聽到「唐朝」兩個字,小腦袋立刻轉了過來。
「大唐?」
江然笑了笑。
「對。」
小陳講解員走在最前頭。
「武德三年,唐高祖認了老子李耳為李姓始祖,這其實也是給自己家臉上貼金的做法,提升皇權的神聖性。」
「干封元年,唐高宗追封其為太上玄元皇帝。」
「天寶六年,唐玄宗選擇又加尊號「大聖祖「三字。」
「天寶七年,據說,老子顯靈後,唐玄宗就把朝元閣改為降聖觀。」
小兕子歪著小腦袋,聽不懂「聖祖」和「玄元皇帝」是什麼。
她只知道這是阿耶的後代修的地方,是拜一個很厲害的老爺爺的地方。
「然後,唐玄宗就在降聖觀裡面放了老子玉象,以及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位帝王的畫像陪祀。」
聽到『太宗』二字,小兕子的小手拍了一下江然的肩膀。
「鍋鍋,系阿耶嗎?」
江然笑了,附耳低聲道,「對,有你阿耶,你阿耶的畫像以前掛在這裡,被後人祭拜。」
小陳講解員帶著一行人走進殿內。
殿中央供奉著太上老君的神像,金身披著紅綢,面容清瘦,目光深邃。
神像的旁邊擺著一塊漢白玉的石像,雕工精細,線條流暢。
小兕子趴在江然懷裡,看著那尊漢白玉石像。
「鍋鍋,這個白色的老阿翁好漂亮。」
小陳講解員笑了。
「那是太上老君的漢白玉像,唐朝的時候雕刻的,現在是國家一級文物,現在儲存在陝西博物館裡。」
「現在,你們看到的這個是複製品,真跡應該是在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