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帶著三人走出博物館大門。
幾個人站在門口的陰涼處,江然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兩點半了,你們是想爬山上去,還是坐車上山?」
嬴陰嫚先問了一句:「爬山要多久?」
江然估算了一下:「邊爬邊看的話,大概需要一個時辰。」
小兕子仰頭看了天上的大太陽,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自己被曬出的小影子,然後抬頭看向江然。
「鍋鍋,好曬~」
劉禪也站在陽光里眯了一下眼:「太陽太大了。」
江然也看了一眼太陽:「那我們就在這裡等車。」
等車區旁邊有一排石凳,幾個人在陰涼處坐下來。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然哥,剛才那個人說尉遲敬德在玄武門之變擊殺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他們是李世民的兄弟?」
他好像在華清宮也聽到過玄武門之變這五個字。
江然點點頭。
「對,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李建成是大哥,李元吉是其四弟。」
嬴陰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因為皇位?」
「秦朝以前,為了爭奪那個位置,爭鬥不休。」
春秋、戰國的時候,為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父子相殘、兄弟相殺的事也不少。
秦國的權力交接算是七國內比較平穩了。
劉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那他這麼殘忍,壞人啊。」
小兕子聽到「壞人」這兩個字。
她小腦袋立刻抬了起來,小手伸過去拍了拍劉禪的手背。
「阿斗鍋鍋壞!」
「哼,窩耶耶系好人!」
劉禪被小兕子拍了一下手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自己當著人家女兒這樣說她父親,是有點不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句。
「我不是那個意思嘛......」
小兕子依然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給出一個更好的解釋。
劉禪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我是說,唐太宗這件事做得不好。」
「但我不說他這個人不好。」
小兕子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兩句話之間的區別,最後點了點頭。
「那還差不多。」
江然見小兕子被繞進去了,笑了一聲,安撫她。
「乖,你阿耶在弒兄殺弟這一點來說,確實不算是好人。」
「但評論皇帝不能只用一句話說他是好人或壞人。」
小兕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嗯吶~」
嬴陰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之前在華清宮,聽講解員說起過李淵的故事。」
「當時突厥二十萬大軍南下,長安城內只有不到兩萬人,李淵想棄城逃跑,是秦王站出來阻止了他。」
江然點了點頭:「對,那時候李世民力主堅守,最終突厥退兵了。」
「他那時還沒有當太子,只是一個秦王。」
劉禪也追問了一句:「那李淵知道李世民殺了他大哥和弟弟之後,還讓他繼位了?」
江然頷首:「登基了,當了二十三年皇帝。」
「唐朝建立的時候,唐高祖李淵遵循嫡長子繼承制,立了長子李建成為太子,次子李世民為秦王,四子李元吉為齊王。」
「按身份,李建成是太子,名正言順。」
「論戰功,李世民是超過於李建成的。」
「當然,李建成能力也不差,多次維穩後方,也對大唐作出了傑出貢獻。」
他語速不快不慢,「但,李世民帶兵打仗的那些年,他手下聚集了一大批能人。」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程咬金、秦叔寶這些賢臣和名將,都願意對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俯首稱臣。」
「你們想想,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李建成逐漸感到了威脅,就和弟弟李元吉結成同盟,在父親面前說李世民的壞話,還暗中削弱他的兵權。」
「李淵晚年確實有些優柔寡斷,偏向太子,一邊安撫李世民,一邊扶持太子。」
「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放在百姓家,是可以理解的。」
「但,奈何身處皇家,李淵的做法,讓太子和親王都不滿意,兄弟二人的矛盾也就越積越深。」
江然停了片刻。
「公元626年,李世民提前得知李建成和李元吉要入宮,提前部署好親信,暗中控制了玄武門的禁軍,在門內埋下伏兵。」
「李建成和李元吉騎馬來到臨湖殿的時候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調轉馬頭準備逃跑。」
「李世民策馬衝出來喊住了他們。」
「李元吉慌亂中連射三箭都沒射中他,李世民內心有一點點猶豫,但為了皇位,還是一箭射殺了大哥李建成。」
「隨後,尉遲敬德帶兵趕到,及時地救了李世民,並把李元吉也殺了。」
「東宮和齊王府的衛隊聽到訊息趕來反撲,雙方在玄武門外激戰了兩個小時,東宮和齊王府的衛隊最終被李世民帶來的八百精兵擊潰。」
劉禪和嬴陰嫚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
「李淵不處理李世民?」
江然笑了一下:「不是不想處理這個逆子,真是沒有辦法的事。」
劉禪顯然對「沒有辦法」這四個字不太滿意,又問。
「什麼叫沒有辦法?」
「李淵不是皇帝嗎?」
江然想了想:「因為,李淵如果想追究李世民,朝堂會直接分裂,到時候整個大唐都會陷入內亂。」
「有能力撐起大唐天下的兒子只剩一個,他只能選擇接受現實。」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
「我記得在玄武門之變當天,尉遲敬德奉李世民的命令帶兵趕到了海池,當時李淵還悠閒地海池划船。」
「李淵看到尉遲敬德穿著鎧甲出現在自己面前,大為震驚,問他出了什麼事。」
「尉遲敬德說:『由於太子、齊王發動叛亂,秦王派兵殺了他們。』」
「緊接著,一說:『秦王擔心陛下受驚,派我來執勤警衛。』」
「李淵當時就明白了一切,尉遲敬德一定是李世民派來監視自己的。」
「他已經無力回天,被迫下了詔書,認可了既定事實。」
「隨後,尉遲敬德拿到了李淵『自願』下的一道詔書,讓各部人馬聽從秦王處置。」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然哥,李淵這個開國皇帝這麼窩囊啊?」
他沒有用更重的詞,但語氣里的含義已經很清楚了。
漢高祖和漢光武帝,都是開國之君。
他們的兒子是絕對不敢這樣做的。
江然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些複雜的感慨。
「李淵不算是一個窩囊的人,他起兵反隋,建立大唐,是一代雄主。」
「但那時候,他已經被架空了。」
「李世民在軍中的威望極高,滿朝文武大半都站在他那邊。」
「李淵能做的,就是體面地把皇位交出去,既能保全自己也能保住其他兒子。」
嬴陰嫚安靜地聽完了這段敘述。
「唐太宗這是篡位嗎?」
江然搖了搖頭,「嚴格來說,李世民走完了篡位的所有合法程式。」
「玄武門之變三天後,李淵下詔立李世民為太子。」
「他說自今以後軍國事務,無論大小悉數委任太子處決,然後奏聞皇帝。」
「三個月後,李淵退位稱太上皇,禪位於李世民。」
「整個流程看起來是合法的,但那個合法,絕對是在武力的逼迫下達成的。」
劉禪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那之前華清宮那個大哥說李隆基的哥哥李成器這麼怕,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李建成就是現成的例子。」
江然點了點頭:「對,李成器是唐睿宗李旦的嫡長子,按規矩應該當太子,但他主動讓給了李隆基。」
「他很聰明,很有自知之明。」
「李成器不想做第二個李建成。」
「李隆基感激於兄長的謙讓,在其死後就追封了讓皇帝。」
「話說回來,大唐二十一帝,只有唐順宗李誦是以嫡長子身份繼承帝位的。」
「所以,後世很多人說唐朝皇位繼承的壞頭,確實是李世民開啟的。」
「畢竟,玄武門之變影響很大。」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嬴陰嫚倒是覺得皇位繼承的壞頭全怪在李世民身上,有一點不大妥當。
為了這位置,自古以來都是父子相殘、兄弟相爭。
齊桓公死後,幾個兒子互相攻伐,連屍體都顧不上收斂。
晉國、楚國、齊國、哪一個不是兄弟相殘。
還有胡亥對兄弟姐妹.......
嬴陰嫚想到了自己被這個弟弟肢解,內心也是一陣憤怒。
.......
大秦,咸陽宮。
嬴政負手而立,他耐心地聽完了玄武門之變的全過程。
這個李淵,堂堂一個開國皇帝,在自己的兒子發動兵變之後,被一個武將帶兵「保護」,然後被迫下詔,將皇位讓給了自己的次子。
「此人好歹也是開國之君,竟如此無能?」
他的語氣帶著鄙夷,「尉遲敬德持械入宮,李淵便下詔傳位。」
「他若有半分血性,當朝喝令『逆賊安敢如此』,召集禁軍,何至於此?」
因為,嬴政想到了之前在諸葛武侯祠里講解員說的那個魏國皇帝曹髦。
他自動無視了李淵和李世民是父子關係。
曹髦和司馬昭是敵對關係。
李斯跪坐在幾步之外,聽到嬴政的話,斟酌著接了一句。
「陛下,臣以為唐高祖李淵之退讓,未必全因怯懦。」
「當時李世民手握兵權,李建成、李元吉已死,朝中大半文武皆已投向秦王。」
「李淵若強行追究,不僅朝堂分裂,更有可能引發內亂。」
「他選擇退位,或許也是保全大唐宗廟社稷的一種方式。」
嬴政冷笑了一聲:「保全宗廟社稷?」
「他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住,何談保全宗廟社稷?」
「六國那些所謂的嫡長子繼位的人,有幾個坐穩了江山的?」
他對儒家的這種繼承方法,也是嗤之以鼻。
齊國,公子小白不是嫡長子,他當了齊桓公。
晉國,重耳不是嫡長子,流亡十九年,回國後成了晉文公。
楚國,楚莊王也不是嫡長子。
吳王闔閭,刺殺了吳王僚,自己當了國君。
更不用說秦國了,根本沒幾個嫡長子能繼位。
扶蘇想到了未來自己因為一道詔書就自盡,慚愧地低下了頭。
嬴政淡淡的說道,「朕好奇的是,那些賢臣名將,為什麼都願意追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們為什麼不去投靠已經是太子的李建成?」
李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臣以為,那是因為唐太宗有過人之處。」
「他能讓人心甘情願追隨他謀反,人格魅力必然極大。」
「從尉遲敬德一事就可知此人心胸。」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不帶情緒,「扶蘇。」
扶蘇抬起頭。
嬴政看著這個長子。
「你未來若有尉遲敬德一半的果決,也不至於一道假詔便自盡。」
「你若是李建成,也會像他一樣,被李世民射殺在玄武門。」
扶蘇只是低下頭,低低地說了一句。
「兒臣知錯了。」
他最大的問題不是能力,不是名分,而是自己不夠狠,不夠果斷。
......
大唐。
李世民站在殿前的台階上,目光落在那塊天幕上,天幕正在講述他做過的事。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側,她剛才喊了太子李承幹過來,李承干也站在一旁。
尉遲敬德也進宮了。
天幕上正講到尉遲敬德及時趕到玄武門,射死李元吉,然後去見李淵。
李世民的表情很複雜,那段記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但再次聽到時,他依然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的每一步。
長孫皇后輕聲喚了一聲:「二郎。」
李世民沒有看她:「我沒事,只是又聽了一遍,有些感慨。」
尉遲敬德的聲音從武將列中傳來:「陛下,臣不後悔。」
「就算陛下讓臣殺了太上皇,臣也會做。」
李世民終於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敬德,朕從不懷疑你的忠心。」
天幕上又說到。
大唐二十一帝,只有唐順宗李誦是嫡長子身份繼位的。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觀音婢,我,唉......」
長孫皇后握住了他的手:「二郎,你為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你的功勞遠大於你的過錯。」
李承干站在一旁,聽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長孫皇后注意到了長子的異樣,聲音溫和了幾分。
「承干,把頭抬起來。」
李承干抬起頭,目光依然閃躲。
「阿娘,兒......」
長孫皇后知道他在害怕什麼。
天幕之前提到過侯君集和他謀反的事。
她輕聲開口:「承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李世民冷哼了一聲。
終究是沒說什麼。
......
李淵坐在一張軟榻上。
寵飛張婕妤坐在他身側,給他遞了一杯溫酒。
天幕上的聲音傳進偏殿裡,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李淵想到了八年之前的那個下午。
他的面色鐵青,手微微用力,酒盞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碎。
「朕窩囊?」
「那種情況,朕能怎麼辦?」
這個逆子,野心勃勃。
玄武門之變,來的如此突然。
大唐剛立國沒多少年,李淵還不想重複秦、隋朝舊事。
張婕妤輕聲勸道:「陛下已經退位多年了,那些事,不該再讓您煩心。」
李淵沉默了很久:「朕知道。」
「朕又一次聽了一遍,那感覺還是很難受。」
一個皇帝,被自己的兒子逼到那個地步。
無論是作為帝王還是父親,李淵都非常討厭那種被脅迫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