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下面非常熱鬧。
小兕子站在城牆出口的台階底部,鼻子微微翕動了幾下。
她的小手從江然手裡抽出來,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那排攤位的最前端,仰著腦袋從左看到右。
「鍋鍋,好香。」
江然看了看那一排攤位。
燒烤攤有好幾個。
「我們得找個地方坐。」
江然掃了一圈,看到靠近路口拐角處有一家燒烤攤的塑膠桌椅還有空位。
一張矮桌配著四把同樣矮的塑膠凳。
雖然簡陋,但位置剛好在路燈下面,光線足夠亮,旁邊也沒那麼擁擠。
江然帶著他們坐了過去。
燒烤攤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和炭灰,手裡攥著一大把串好的肉串正在爐前翻烤。
他瞥見四個新客坐下,揚聲喊了一句:「幾位吃點啥?選單在桌上。」
江然把選單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選單是塑封的,邊角已經被無數隻手翻得有些捲曲了。
「你們想吃什麼,自己點單。」
嬴陰嫚接過選單和旁邊遞來的鉛筆,低頭認真地看了一會兒。
她勾了五串羊肉串、三串牛板筋。
勾完之後把選單推給劉禪。
劉禪加了一份大份烤生蚝、一份烤土豆片。
小兕子夠不到桌子中間的選單,她站起來,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指著選單上的一幅圖片喊。
「介系森麼?」
江然看了一眼,「烤雞翅,想吃?
小兕子眼睛亮亮地點頭。
「想!」
江然又加了一份烤麵筋和一份烤魚豆腐。
他把選單遞給老闆之後,看了一眼對面的兩人。
嬴陰嫚和劉禪正襟危坐地等著,小兕子趴在桌面上。
「光吃燒烤也不行,容易上火。」
江然站起來,「我去買點喝的,你們在這兒等一會兒。」
「你們看著位置,別讓人占了。」
「窩也去!」
小兕子立刻從凳子上滑了下來,站在他腿邊,仰著小臉看他。
「行。」
江然朝嬴陰嫚和劉禪點點頭,「等我倆回來。」
嬴陰嫚朝他擺了擺手。
「放心吧。」
劉禪已經把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了,正用筷子尖在塑膠桌布上戳著玩。
江然帶著小兕子朝著不遠處的飲料攤走過去。
那是一個推車式的果汁攤位。
小兕子站在攤位前,仰頭看著那一排切好的水果樣品,目光在百香果和火龍果之間來回移動。
她指著那排金黃色的百香果,「鍋鍋,窩要那個酸酸的,還要.......」
老闆是個年輕的姑娘,穿著印著水果圖案的圍裙,笑盈盈地應了一聲。
「好嘞,一杯百香果,小妹妹還要不要嘗嘗別的?」
小兕子想了想,轉頭看向江然。
「鍋鍋,尼喝什麼?」
江然看了一眼攤位:「我喝西瓜汁吧,再來兩杯百香果,我記得阿嫚和阿斗喜歡這個。」
老闆利落地抓起水果開始操作,榨汁機嗡嗡地響起來。
這時,小兕子的目光被攤位旁邊一個更小推車吸引了過去。
那輛推車上架著一口淺淺的油鍋,油鍋里翻滾著金黃色的小球,表面泛著糖漿。
「鍋鍋。」
她拽了拽江然的衣角,朝著那輛小推車努了努嘴,「那個是什麼?圓圓的、黃黃的、在油里游泳的那個。」
江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糖油果子。」
「糯米麵搓成團,在油鍋里炸到外皮酥脆,裹上糖漿,外面再撒一層芝麻,特別香。」
「旁邊那個蒸籠里是蒸餅,軟軟的、甜甜的,也是糯米做的。」
「吃不吃?」
小兕子的目光在糖油果子和蒸餅之間來回了三次,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系幾都要七!」
江然笑著朝那輛小推車走過去,跟攤主要了四份糖油果子和四份蒸餅。
小兕子雙手接過一串糖油果子,低頭聞了聞,焦糖和芝麻的香氣撲進鼻子裡,讓她整個人都微微晃了一下。
回到座位的時候,嬴陰嫚和劉禪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了。
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四隻一次性杯子,顯然是他們剛倒好的。
小兕子一回到座位,她拿起那串糖油果子,咬了一口。
焦糖外殼『咔嚓』一聲裂開。
小兕子嚼了兩下,眼睛猛地亮了。
「好好次。」
嬴陰嫚也嘗了一口,咬破焦糖殼的時候「咔嚓」的聲響清晰可聞。
「確實不錯。」
劉禪把糖油果子從竹籤上擼下來,放在蒸餅的紙袋裡,用蒸餅的軟白裹住糖油果子的焦脆。
一口咬下去,酥脆和綿軟同時在舌尖上展開。
「這個搭配聰明。」
江然也學著他的方法試了一口,「饅頭夾油條,異曲同工。」
劉禪嚼著咽下去,抬頭朝他笑了一下:「嘿嘿。」
嬴陰嫚喝著百香果汁,目光落在城牆根下那些熙熙攘攘的攤位上。
那些帳篷下的人有老有少,有情侶有家庭,有人舉著烤串邊走邊嚼,有人蹲在路邊跟攤主討價還價。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讓江然有些意外的話。
「然哥,在長城這裡可以隨便吃東西嗎?」
江然正在喝西瓜汁,聽到這句話放下杯子:「什麼?」
「長城。」
嬴陰嫚重複了一遍,「在這嚴肅的地方吃東西?」
在長城裡開單車的時候就想問了。
江然一下子明白了。
對她來說,長城是那種高大的、有士兵站崗的、普通人不能隨便靠近的軍事重地。
「現在的城牆不是用來打仗的了,是給大家參觀、散步、吃東西、騎車的。」
劉禪放下果汁杯,接過了話頭:「那沒人守著嗎?」
江然搖了搖頭,「沒有,城牆現在是文物了,文物就是古人留下的東西,我們保護它,但不拿它來干以前的事了。」
嬴陰嫚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又咬了一口蒸餅,嚼著。
「所以長城和其他景點一樣也能擺攤?」
江然點點頭,「長城很多段都開發成景區了,遊客可以在上面走,也可以在底下吃飯。」
「當然有一些沒開發的野長城還是不能隨便爬的,太危險了。」
「但總體來說,整個長城都不再是軍事防禦工事了。」
劉禪感嘆道:「我記得,秦始皇把戰國時各國北邊的長城連線起來,修了一條從臨洮到遼東的萬里長城。」
「那時候修長城死了很多人,民夫都累死餓死在工地上。」
嬴陰嫚:「.......」
有點尷尬。
江然換了一個角度說:「但修長城這件事本身,從戰略上說是對的。」
「從西周到明朝,歷代都在修長城,因為北方遊牧民族的騎兵確實很難防。」
「長城雖然不能保證絕對不被攻破,但至少能讓對方的進攻速度慢下來,讓中原王朝有反應時間。」
劉禪點了點頭:「對,我們蜀漢北邊也有山隘和關城,雖然沒有長城那麼長,但道理是一樣的。」
「就是把險要的地方用牆連起來,讓敵人不能隨意透過。」
「而且你們想過沒有。」
江然用竹籤在桌面上劃了一道彎曲的線。
「長城修千年,幾乎每一個中原王朝都在修、都在補、都在加固。」
「如果一件事做了兩千年都沒停過,那它一定是有道理的。」
嬴陰嫚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放下糖油果子的竹籤,目光落在江然劃的那道線上。
「所以,父皇修長城死了很多人,但那是對的?」
江然認真地看著她,「修長城總體來說是對的,因為它保護了中原的農耕文明。」
「但,修長城的過程是殘酷的,因為它消耗了太多人命。」
「就像前幾天在兵馬俑里,那個講解員也說了,我們後人評價秦始皇,有人說他是千古一帝,也有人說他是大暴君。」
「千古一帝,就是在秦始皇統一了天下、書同文車同軌、修了長城抵禦外敵等等。」
「暴君,就在他太嚴苛、太急功近利、讓百姓負擔太重。」
「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嬴陰嫚和劉禪都若有所思的點頭。
烤串陸續上來了。
江然笑道,「都動手,我們邊吃邊說。」
他拿起一個烤翅嚼著,「西安可是十三朝古都呢。」
小兕子在旁邊已經把一串糖油果子啃完了。
「鍋鍋,什麼叫十三朝?」
江然喝了一口西瓜汁。
「西安這個地方,從周朝開始就是都城。」
「周、秦、西漢、新莽、東漢、西晉、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
「十三個朝代都在這裡建過都,所以叫十三朝古都。」
小兕子皺著小眉頭,「莽系什麼?」
「是一個很短命的朝代。」
劉禪替江然回答了,「王莽篡了我們大漢的帝位,建了一個叫新的朝代,但沒幾年就亡了。」
「後來,光武帝重新奪回了江山。」
嬴陰嫚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西安城牆上。
些朝代里,有些她聽過,有些她沒聽過。
但每一個都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建過都城、坐過龍椅、發過號令。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十三朝,那這底下,埋了多少個皇帝?」
江然想了想:「具體數字不好說,大幾十個肯定有的。」
「西安附近有一個很大的帝王陵墓群,從西周開始一直到唐朝,很多皇帝都葬在這附近。」
劉禪和嬴陰嫚都沉默了。
江然也就沒繼續說,「吃吧。」
桌上的食物在半個小時內被消滅了大半。
小兕子吃完那隻雞翅之後,又喝了幾口百香果,然後把小杯子往桌中間一推,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吃飽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倦意。
「鍋鍋,窩悶要肥去了嗎?」
江然看了一眼手機。
快十點了。
城牆上的燈還在亮著,但燒烤攤的食客已經開始陸續離場,隔壁桌的幾個年輕人正在結帳。
「走吧,明天還要早起。」
四個人從摺疊桌邊站起來。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夜風比剛才大了些。
小兕子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但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車子開回酒店的路上。
江然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小兕子已經睡著了。
「然哥。」
劉禪從前座開口,聲音也壓得很低,「明天幾點出發?」
江然也有點困了。
「八點半起床吧。」
「茂陵在咸陽市那邊,開車過去大概一兩個小時,看完了中午回來,還有時間收拾東西。」
「我們是六點多的飛機。」
他把車停進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熄火之後,江然下車去后座解小兕子安全座椅的扣子。
小兕子抱起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條眼縫,看到是江然的臉,含含糊糊地喊了聲。
「鍋鍋。」
她又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沒有再醒。
劉禪看著小兕子那依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然哥,你像是奶媽了。」
江然搖了搖頭,「還真是這樣。」
真不知道,明天,爸媽見他帶個娃回來,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很快,四人坐電梯回到酒店房間。
休息!
.......
大秦。
天幕上的四個人已經從城牆底下的燒烤攤起身了。
扶蘇的目光從嬴陰嫚的背影上收回來,「父皇,陰嫚這幾日確實比在咸陽宮中自在許多。」
「兒臣看到她笑了好多次。」
嬴政端起酒爵,卻沒有喝,「朕看到了。」
扶蘇沉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父皇,長城,從秦到明,一直在修,他還說您修長城是對的。」
李斯:「?」
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扶蘇微微一笑,「李相覺得不是嗎?」
嬴政皺眉,看向李斯。
李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若大秦不修此牆,北方的遊牧部落南下,百姓遭殃。」
「天幕已說,從秦至明,後朝亦沿用長城防禦之策,以此為北防之屏障。」
「陛下修長城定然是正確的。」
嬴政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下叩擊聲音不大,卻讓殿中的空氣更凝滯了幾分。
「修長城,死了很多人。」
「後世罵朕是暴君,朕也能理解。」
嬴政一直對暴君這一詞不反感。
怕的是昏君這評價。
從殺了那些妖言惑眾的方士之時,他就知道,那些儒家不會對他有什麼好評價。
扶蘇適時地再次開口了,「父皇,天幕所顯之長城,燈火通明,遊人如織。」
「千年之後,百姓能在陛下所築的城牆上騎竹馬、飲茶水、觀夜景。」
「不同於大秦最初的軍防之用,卻未必低於其價值。」
......
大漢,未央宮。
劉徹忍不住感嘆一聲。
「長安,十三朝古都。」
霍去病的目光在天幕上那些被燈火照亮的城牆垛口和箭樓之間掃過,像是在丈量什麼。
「陛下,怎麼後世的人還在城牆下吃吃喝喝。」
劉徹偏頭看了他一眼:「一千年後的城牆不是用來打仗的。」
霍去病哦了一聲。
這時,劉徹聽到西漢和東漢之間隔著一個新莽。
他皺著眉頭問,「朕之前就覺得奇怪了,大漢為為何稱西漢、東漢?」
衛青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想了想,謹慎地回答。
「陛下,臣推測這西字,應是相對於後來的東漢而言。」
「既然有兩個漢,便需以東西方位來區分。」
「臣猜測,應是西漢滅亡後不久,那個光武帝劉秀又重建了大漢。」
劉徹的拳頭在案面上輕輕攥緊了一下。
「王莽篡漢。」
「衛青,你說,此人是在朕駕崩後多少年篡位的?」
聽到這個刁鑽的問題,衛青懵逼了,但還是恭敬地回答道。
「臣不知,但既然西漢與東漢之間有新莽相隔,說明王莽篡位是在陛下百年之後、劉秀復興之前。」
這是廢話中的廢話。
霍去病一時間都沒明白,他愣了愣,「舅舅.......」
劉徹的手從案面上抬起來,負在身後,在殿中緩緩踱了半圈。
「哼,朕把匈奴打退了,把西域打通了。」
「百年之後,一個姓王的就敢來摘朕的桃子。」
隨後,他聽到江然說了明天的具體安排。
劉徹期待了起來。
但,又害怕聽到早上在大雁塔江然說洪邁的那評價。
什麼漢之武帝,唐之武后,聞武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