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
劉邦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案沿。
而當江然說出那句「他怕自己死後,鉤弋夫人會像呂后那樣臨朝稱制、把持朝政」時。
「砰」的一聲。
劉邦的拳頭砸在了案面上,震得竹簡嘩啦啦散了一地,茶盞里的水潑出來洇濕了半卷軍報。
他渾然不顧,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呂雉!」
殿中幾個臣子全都垂下了頭,沒人敢在這時候接話。
劉邦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
「朕的皇后給子孫留了一個先例。」
他猛地轉回龍案後面坐下,目光掃過殿中幾個臣子的臉。
樊噲坐在下首,攥著一隻空了的酒盞。
周勃低著頭,假裝在看地上的竹簡。
陳平的目光在劉邦和蕭何之間來回移動,似乎在權衡自己該不該開口。
「你們都啞巴了?」
劉邦的聲音冷了下來,「朕問你們呂后的事,你們怎麼看?」
「朕想立如意,你們卻說國有長君!」
殿中安靜了好幾秒。
最後還是蕭何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穩。
「陛下,臣等當年不贊同立趙王,是因為趙王年幼。」
「國有長君,社稷之福。」
「這一點,臣今日依然不改變。」
「皇后臨朝稱制,是陛下身後的事,臣等不敢妄議。」
「不敢妄議?」
劉邦冷笑了一聲,「朕還沒死呢,你們有什麼不敢議的?」
樊噲終於忍不住了,「陛下,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但俺覺得,皇后畢竟是陛下的正妻,太子是陛下的嫡長子。」
「天幕上只說她把持朝政而已,等太子長大了,她總得還政,這和那個霍光不還政不一樣。」
劉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哼」了一聲,轉過了身去。
「朕知道你們想什麼,你們覺得天幕上說的那些都是千年之後的事,現在動呂家沒有根據,弄不好反而亂了自己。」
「但,我百年之後,你們看著吧辦。」
蕭何躬身應下。
樊噲終於把那攥了半天的拳頭鬆開了,他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
「陛下,那霍光他廢皇帝、立皇帝,還管皇帝跟誰睡覺,這種人放在咱們大漢,陛下會怎麼處置?」
劉邦瞥了他一眼:「霍光有沒有篡位?」
「沒有。」
「有沒有把漢朝搞亂?」
「也沒有。」
「那他廢皇帝是為國還是為己?」
樊噲想了想,答不上來了。
劉邦擺了擺手:「朕要是碰到霍光這種人,朕會先用,用完再說。」
「劉徹那個小兒子,八歲登基,身邊就只剩霍光一個人撐著。」
「霍光確實忠心,可他忠心著忠心著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管皇帝的後宮、管皇帝跟誰睡覺、管皇帝能不能有兒子,這種事放在乃公身上,可忍不了。」
......
未央宮。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那座低矮的封土堆。
霍去病看到那座屬於自己的弟弟的墓時,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座封土在麥田邊緣臥著,高度不到十米,好像也就比舅舅的墓好一些?
「這——」
霍去病的聲音有些澀,「這是子孟的墓?」
劉徹聽到霍光墓的規格有黃腸題湊的時候,眉梢猛地抬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天子葬制,木構葬制里最高的等級,只有皇帝才能用。
還有那三出闕。
這可是天子陵墓前才用的三重門闕,諸侯王和權臣只能立單出闕或二出闕。
霍光在墓竟然有三出闕。
「子孟這小子。」
霍去病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震驚,「膽子夠大的。」
劉徹依然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天幕,但手指在御案上叩擊的節奏慢了下來。
然後,嬴陰嫚問了漢昭帝二十一歲就掛,是不是霍光害的。
殿中三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下。
霍去病的肩膀不自覺地繃緊了。
他轉頭看向衛青,衛青的目光依然落在天幕上,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拳。
雖然是未來之事,但陛下要知道霍光未來弒弟,那肯定很膈應。
天幕上的江然開始解釋。
劉弗陵和霍光的關係很複雜,說霍光不會弒主,哪怕後來被廢的劉賀也善終了。
然後他說到了一件事——劉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在劉弗陵被立為太子的時候,被漢武帝下令處死了。
劉徹的手指在御案上猛地一收。
「子少母壯。」
殿中安靜了很久。
劉徹面色一沉。
呂后。
他名義上的祖母。
那個在劉邦死後掌權十五年、把劉家宗室殺得血流成河的女人。
劉徹從做太子的時候就被灌輸了警惕外戚的訓誡。
祖母竇太皇太后、母親王太后......
西漢開國以來,後宮干政的陰影從來沒有真正散去。
劉徹在心裡反覆咀嚼著「子少母壯」這四個字。
江然講劉弗陵和霍光的事。
劉弗陵在上官桀和桑弘羊的誣告面前看穿了陰謀,當眾維護了霍光。
劉徹聽到這裡的時候,眉頭微微鬆了一下。
「小小年紀就知道分辨忠奸,不愧是朕的兒子。」
「上官桀這等諂媚之徒,朕的兒子身邊一概不能留。」
可接下來江然講到的內容讓劉徹的臉色徹底變了。
「六歲當皇后?」
「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懂什麼?」
哪怕惠帝的張皇后,好歹也是十一歲。
霍去病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不敢笑。
衛青輕輕搖了搖頭。
天幕上的江然在繼續。
霍光為了鞏固地位,把外孫女立為皇后,然後隔絕了劉弗陵和其他妃嬪的接觸,想要保證上官皇后能專寵生子。
劉弗陵二十一歲駕崩的時候,上官皇后才十五歲,沒有生下孩子,絕嗣了。
劉徹的拳頭攥緊了。
「朕的兒子被霍光的外孫女給絕了嗣?」
衛青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很穩。
「陛下,天幕上所言的昭帝劉弗陵,臣斗膽推測,應當是陛下日後所生之子。」
「臣以為陛下不必過於憂慮。」
劉徹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天幕上,腦子裡翻湧的卻是另一件事。
鉤弋夫人。
現在後宮裡沒有那個女人,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但天幕告訴他,他會因為「子少母壯」四個字殺了她,然後把八歲的劉弗陵託孤給霍光。
他現在有好幾個兒子。
劉據是太子,還有劉閎、劉旦、劉胥。
就,劉弗陵這個名字他聽都沒聽過。
劉徹坐在御案後面,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案面,一下、一下、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立一個八歲的孩子當太子?
他現在的兒子們,劉據雖然不算多出色,但也沒有大錯。
劉閎、劉旦從出生到現在,身體健康,沒有早夭之相。
除非他們後來都出了事。
劉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難免想起了劉據。
太子的性格跟他不一樣。
劉據溫和、仁厚、喜歡儒家之道,跟他這個雄才大略的父親在很多事情上都對不上。
但,他從來沒想到過要廢太子。
天幕上說劉弗陵八歲登基,那就意味著在劉弗陵之前,他至少已經沒有了別的能繼位的兒子。
難道是因為巫蠱之禍的原因?
劉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認真聽天幕。
霍家人在朝中和軍中占據了大量關鍵職位,劉弗陵逐漸被架空,到死都沒有真正親政。
霍去病站在殿中,聽著那些關於自己弟弟未來的描述,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轉頭看向衛青,聲音壓得很低。
「舅舅,子孟日後會那樣?」
衛青嘴角一抽。
他上哪知道去?
.......
嬴陰嫚聽完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瓶水,過了好一會兒才擰開喝了一口。
「劉弗陵都絕嗣了。」
「然哥,我怎麼感覺比同樣英年早逝的霍去病慘多了。」
江然站在車頭旁邊,他看了一眼劉禪,又看了一眼嬴陰嫚。
「霍去病也絕嗣了。」
「他有一個兒子叫霍嬗,繼承了冠軍侯的爵位,但很小就死了。」
「所以,霍去病是絕後了。」
嬴陰嫚愣了愣,下意識問,「不能過繼一個嗎?」
「漢朝應該有這種規矩吧?無子的人家,從宗族裡過繼一個兒子來延續香火,這總可以吧?」
秦朝就有這樣的規矩,哪怕不是王公貴族,普通人家如果沒有兒子,也可以從旁支里選一個過繼過來。
這樣香火就不會斷。
劉禪幾乎是在她話音落地的同一瞬間接上了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嬴陰嫚和江然之間,「可以過繼。」
「霍光臨死之前,向漢武帝請求,把自己兄長霍去病的香火續上。」
嬴陰嫚的眉梢抬了一下:「漢武帝?」
「不,霍光請求的是漢宣帝。」
劉禪搖了搖頭,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錯了。
「霍光臨死之前,上疏請求漢宣帝,把自己孫子輩的兩個孩子霍雲和霍山過繼給霍去病,讓他們延續驃騎將軍的香火。」
「漢宣帝答應了。」
小兕子站在旁邊,仰著頭聽劉禪講話,聽到「過繼」兩個字的時候拽了拽江然的袖子。
「鍋鍋,過繼是什麼?」
江然蹲下來跟她平視:「就是一個人的家裡沒有兒子,就從親戚家裡抱一個孩子來,當作自己的兒子養。」
「這個孩子以後就姓這家的姓,繼承這家的家產和香火。」
「若是,你沒有親哥哥,但你阿嫚姐家裡有很多哥哥,她可以分一個給你,那個哥哥就變成你的親哥哥了。」
小兕子認真地想了幾秒,然後扭頭看了一眼嬴陰嫚,「阿姐的鍋鍋就是窩的了?」
嬴陰嫚低頭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劉禪點了點頭,把話題拉回正軌。
「霍雲和霍山被過繼給霍去病之後,從宗法上說,他們就是霍去病的親孫子了。」
「驃騎將軍的香火在名義上就續上了,但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小兕子眨巴了兩下眼睛:「系森麼?」
嬴陰嫚的目光從劉禪臉上移到了江然臉上。
劉禪似乎不太想繼續往下說了。
她把視線轉向江然:「但是什麼?」
江然知道劉禪不是不想說,而是這段歷史對劉禪來說太近了。
那是他祖宗輩的事,說出來難免帶著一種替先人難受的彆扭。
「我來說吧。」
江然的聲音放得很平,「霍光死後第三年,霍家被滅了滿門。」
嬴陰嫚的嘴唇微微張著。
「難道是因為功高震主?」
「霍光活著的時候,廢過皇帝、立過皇帝,朝政全在他手裡。」
「那個劉病已羽翼已豐就動手了?」
江然搖了搖頭。
他靠著車頭,「不完全是,霍光死了之後,漢宣帝確實開始削弱霍家的權力,但並沒有立刻動手。」
「真正把霍家推上絕路的,是霍光的妻子,霍顯。」
嬴陰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做了什麼?」
江然接著道:「霍顯想讓自己的女兒當皇后。」
「劉病已流落民間的時候,娶了一個叫許平君的女人。」
「兩個自幼青梅竹馬,人感情特別好,劉病已被霍光迎立為皇帝之後,按照規矩應該立皇后。」
「霍光希望立自己的女兒霍成君,但漢宣帝沒有同意。」
「他下了一道詔書,說『我在民間的時候有一把舊劍,現在很想念它,能不能幫我找回來?』」
嬴陰嫚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皇帝,用「懷念一把舊劍」來告訴全天下他不會拋棄自己的髮妻。
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極稀罕的事。
她難免又想到了那個貶妻為妾的劉秀。
這差的不是一般的大。
江然輕聲道,「劉病已的的意思是『我不會因為當了皇帝就拋棄她』。」
「大臣們被感動了,於是聯名上書,請立許平君為皇后,霍光沒有攔住。」
「所以,後世人也稱劉病已是西漢最深情的皇帝。」
嬴陰嫚嘴唇抿了一下,「那後來呢?許平君當了皇后,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霍顯不甘心。」
江然的聲音沉了一些。
「許皇后懷孕的時候,霍顯就買通了女醫淳于衍,讓她在許皇后產後調養的藥里下了毒。」
「那時候,許皇后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被毒藥一害,就這麼死了。」
「劉病已忍住悲痛,把她葬在了南園。」
「許平君也是兩漢第一位獲得兩字獨立諡號的皇后。」
小兕子的眼睛瞪大了。
她雖然不完全理解「毒死」和「皇后」這兩個概念的全部含義。
但「毒」這個字她在昨天的天幕上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韋皇后、安樂公主母女毒死李顯。
小兕子的小手攥緊了江然的褲腿,仰著頭問。
「又毒死了?為什麼總有人要毒人?」
江然低摸了摸小兕子的頭。
「許皇后死了之後,霍顯又勸霍光把女兒霍成君送進宮。」
「霍光包庇了霍顯的罪行,他知道了真相,但沒有追究,反而幫妻子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後來霍成君被立為皇后。」
嬴陰嫚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轉回頭看著江然。
「漢宣帝知道許皇后是被霍家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