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特試圖重新握住槍,卻發現整條胳膊都不聽使喚,軟塌塌地垂在了身側。
他的額頭上滲出冷汗,瞳孔開始慢慢放大。
自從加入南方聯盟後,他見過無數戰場上的死人,見過炮火連天中衝鋒的士兵,但從來沒有哪一刻,他的身體如此徹底地背叛了他。
諾亞的反應更直接。
他整個人「咣當」一聲又掉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害怕。
好吧,確實是因為害怕,但不是那種尖叫著逃跑的害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的恐懼。
他的身體比頭腦更快地做出了投降的決定,雙腿一軟,膝蓋著地,雙手撐在泥土裡,像是一個信徒在跪拜神明。
一旁的烏雲。諾亞那匹平日裡桀驁不馴的戰馬,則原地開始打起了轉。
它轉了兩圈,馬蹄踩著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噗通」一聲,前腿彎曲,竟然跪了下去。
跪了下去。
一匹馬,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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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發誓,這是他第一次見烏雲這樣。
這匹馬跟著他上過戰場,聽過槍炮聲,見過死人堆,從來沒有露過怯。
可此刻,它前腿彎曲,跪在地上,低著頭,眼珠子往上翻著,露出一大片眼白。
它的嘴唇一開一合,發出「嗚嗚」的聲音,不是嘶鳴,是嗚咽!
它在哭。
動物的感覺比人更加敏感。
人能騙自己,能用理性告訴自己「她不會傷害我」,但動物不能。
動物感受到什麼就是什麼,不加修飾,不加掩飾。
烏雲感受到的,是一種超越了人類理解範疇的東西,一種來自遠古的、屬於食物鏈最頂端的氣息。
此刻,沖田總司倒是一臉平靜。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艾拉,眼睛微眯,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壞笑。
這個琉球武士沒有後退,沒有顫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化。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右手搭在刀柄上,像一棵古樹。
直到樹林裡的鳥兒開始因為殺氣四處飛散。
先是近處的,幾隻麻雀從灌木叢中炸開,撲棱著翅膀沒頭沒腦地亂飛。
然後是遠處的,一群烏鴉從樹冠中升起,「呱呱」地叫著,聲音悽厲。
接著是更遠的地方,成片成片的鳥兒從林間飛起,黑色的、灰色的、棕色的,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
他們的頭頂上方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聲音,那是成百上千隻鳥同時發出的鳴叫,尖銳刺耳。
沖田總司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艾拉,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群鳥的聒噪中卻格外清晰。
「你的殺氣太重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艾拉朝著北邊的方向看去,
「我們這邊的士兵似乎要趕過來了。」
聽到這話,艾拉猛然驚醒。
一瞬間,周圍的溫度似乎升高了不少。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退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諾亞大口的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他手臂上的汗毛在這一瞬軟了下去,貼著皮膚。
烏雲則雙腿發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它的腿在打擺子,像是站不穩,花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住身體。
它看向艾拉,眼睛裡滿是驚恐。在它的印象中,這個原本很親近的女人,怎麼突然間變得如此暴虐?
此刻的烏雲對艾拉充滿了敬畏。
不是親近,不是友善,而是一種動物對更高存在的、本能的敬畏。
艾拉皺著眉,看向嘈雜聲傳來的方向。
遠處的樹林裡,隱約可以看見人影晃動,那是南方聯盟的巡邏隊被鳥群的異動驚動,正在朝這邊趕來。
她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憤怒。
「你是故意的吧!」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但不是失控,而是一種被算計後的惱怒。
沖田總司聳了聳肩,面帶笑意:
「你合格了。」
「合格?」
艾拉挑了挑眉,對這個琉球武士的話有些疑惑,
「什麼意思?」
「加入我們吧。」
沖田總司冷不丁地說,
「我和紐特兩個人準備離開南方聯盟,去尋找黃金。」
紐特聽到後,大吃一驚。
他連忙跑過去,拽了扯沖田總司的衣角,壓低聲音急切地說:
「總司,你~」
他有些緊張地看著艾拉。
不是害怕,而是緊張。
因為他知道,如果這趟冒險有這個印第安人的加入會輕鬆很多。
她的野外生存能力、追蹤能力、戰鬥能力,都是這支隊伍急需的。
先前他邀請約翰加入,但對方拒絕了,語氣堅定地說自己的夥伴只有艾拉一人。
如果能說服艾拉加入的話,說不定約翰也會加入。
有這兩人在的話,找到黃金的概率將會大大提升。
雖說沖田總司看不起約翰,對這個瘦弱的白人充滿不屑,但紐特心裡清楚,約翰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不堪。
在酒館那一戰,約翰表現出的能力與氣概讓紐特意識到那傢伙絕非普通人。
他能讓艾拉這樣的人死心塌地跟著他,能在那樣的絕境中活下來,能說出「我的夥伴只有她一人」這種話。
這個人不簡單。
加上約翰肯定知道一部分藏寶地圖。
如果能共享那份信息,這次旅途會輕鬆許多。
「我拒絕。」
艾拉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紐特的心空落落的。
雖然心裡早已知道答案,但他還是不死心。
他看著這個印第安女人,問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蠢的問題:
「我能問問原因嗎?是為什麼?」
艾拉看著紐特。
這個南方聯盟的幹部,或者說前幹部。
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充滿失望、期待,以及疑惑。
他的軍服有些皺了,臉上有未乾的汗漬,看起來不像一個軍官,更像一個走投無路的旅人。
艾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你們白人殺了我們多少印第安人,心裡不清楚嗎?」
紐特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們的土地被你們占了,我們的牛被你們殺了,我們的孩子被你們搶走了。」
艾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溫和,而是壓抑。
「我們的財富被你們掠奪了多少,你們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