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撐住了
他的鎖扣鬆了一下,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種本能的、面對對手突然變弱時的遲疑。
原以為約翰會倒下去,會認輸,會結束這場戰鬥。
但約翰沒有倒。
他的膝蓋跪在泥地里,一隻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坂本龍馬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還沒完」。
坂本龍馬沒有說話。他的鎖扣重新收緊,比之前更緊。約翰的右臂被從他的背後拉了過來,手腕被坂本龍馬的左手扣住,肘關節被頂在坂本龍馬的膝蓋上。
一個標準的十字固。只需要坂本龍馬的身體微微後仰,約翰的肘關節就會承受超出極限的壓力。
韌帶會撕裂,骨骼會脫臼,那條胳膊會在零點幾秒內失去所有的功能。
「認輸。」
坂本龍馬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是認真。
他真的在勸約翰認輸,而不是在羞辱他。
「你會受傷的。」
約翰沒有回答。他的左拳在泥地里攥著,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血痕。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鼓起一條硬線。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某一個點,那個點在他的視野里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但他就是不開口。
「認輸!」
坂本龍馬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槽泥馬」
堅持了半天,約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坂本龍馬面色一冷,似乎被他的話所激怒,隨後身體微微後仰。
「咔。」一聲脆響。
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關節強行拉脫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難形容,不像是木頭折斷,不像是布料撕裂,而是一種更悶、更鈍、更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像是有人把一根濕木棍硬生生地從泥地里拔了出來。
約翰的右臂從肩膀處耷拉了下來。
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衣架突然斷了,衣服就那樣軟塌塌地滑落。
手臂還在,肌肉還在,皮膚還在,但那個連接手臂和身體的「軸」,已經被強行分開了。
約翰沒有叫,一聲都沒有。
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蜷縮起來。
嘴唇緊緊抿著,牙齒咬著下嘴唇,咬破了,血從下巴上滴下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血絲,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坂本龍馬鬆開了他。站起來,退後了兩步,雙手重新插回了袖袍里。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著的、瘦弱的、一隻胳膊已經廢掉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沖田總司的表情也很複雜,沒想到在他眼裡那個膽小如鼠,貪生怕死的白人,面對著坂本先生的鎖技竟然沒有屈服。
在琉球,他見過太多的人在坂本先生手下扛不住他的柔術,不少忍者,武士,官員,還沒怎麼動手,就已經全部招了。
「有意思!」看著倒地不起的約翰,沖田總司頓時來了興趣。
紐特看到臉色慘白的約翰,心中有些不忍,此刻的他明白對方想要堅持住這三分鐘實在太過勉強。
「約翰!」
一聲撕裂般的喊叫,艾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兩個黑洞。
她看到了那聲「咔」,看到了約翰的手臂從肩膀處耷拉下來的樣子,看到他蜷縮在地上,咬破的嘴唇和下巴上的血。
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理智,不是判斷,是那根一直繃著的、讓她保持冷靜的弦。
她的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間的斧柄,左腳已經向前踏出了一步。
「別動。」
老傑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嘩啦」
四十多把槍在同一瞬間舉了起來。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艾拉,從各個方向,不留任何死角。
老傑克站在槍口後面,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容溫和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小姑娘,衝動是魔鬼。」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哄小孩。
艾拉的腳步停住了。不是因為害怕那些槍。是因為她看到了約翰的眼睛。
在四十多把槍的包圍中,在手臂脫臼的劇痛中,在那個蜷縮在地上的、渾身是血的身體裡,那雙眼睛在看著她。
在搖頭。
不要。
不要過來。
艾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斧柄上鬆開。
她的手在發抖。
從第一次戰鬥開始自己的斧頭從來沒有抖過,箭從來沒有偏過,她的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但她放下了手,艾拉的目光從約翰身上移開,轉向坂本龍馬。
那個琉球人正站在場地中央,雙手插在袖袍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看著地上的約翰,不知道在想什麼。
艾拉看著他。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比那兩種東西都要冷、都要重、都要鋒利的東西。
是宣判。
她一字一句地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聲音不大。
但在那片死寂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坂本龍馬轉過頭,看著她。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地上的約翰。
沙漏里的最後一點細沙,在這一刻,落完了。
三分鐘到了。
營地里此刻無比寂靜。
篝火還在燃燒,夜風還在吹,四十多把槍還舉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場中央那兩個人和地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上。
約翰趴在地上,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邊,他的臉埋在泥地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左臂還在動,慢慢地、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撐著地面,想要把自己撐起來。
坂本龍馬低頭看著他。
「你贏了。」
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三分鐘到了。」
約翰的左臂撐了一下,沒能撐起來。又撐了一下,還是沒有。
第三次。
他的身體終於從地上離開了那麼幾寸,然後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沒有再動。不是因為放棄了。是因為真的動不了了。
坂本龍馬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伸出一隻手。
不是去抓約翰的衣領,不是去鎖他的關節,而是(扶)。
他的手掌搭在約翰的左肩上,輕輕地、穩穩地將他從地上翻了過來,讓他的後背貼著地面,讓他的呼吸順暢一些。
約翰閉著眼睛,渾身是泥,渾身是血,右臂像一截枯枝一樣垂在身側。
但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在那張滿是泥土和血污的臉上笑了起來。
坂本龍馬看到了那個笑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直起身,退後了幾步,重新將雙手插進了袖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