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接過了那部破碎的手機。
沒在多說什麼,只是將手機和那一疊皺巴巴的文件。
一起交給了身後的秦可馨。
「一審的資料和判決書,你拿著。」
「這部手機,你找個靠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做數據恢復。」
隨後,他又問了張偉母子一些關於日常工作細節的問題。
比如平台如何派單,如何結算工資,如何進行獎懲。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要害。
李哲和王浩在一旁飛快地做著筆記。
他們發現,陳夜問的每一個細節。
似乎都能成為證明「事實勞動關係」的證據碎片。
這些東西,一審的法援律師,根本聞所未聞。
一番詢問過後,陳夜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重新燃起希望的張偉。
又看了一眼旁邊滿臉感激的母親。
「王浩,回去之後,立刻準備上訴材料,先把二審的程序走起來。」
「是!陳律!」王浩用力點頭。
陳夜又轉向李哲。
「李哲,你的任務,是把『火火快送』和那個『宏達勞務』的信息都給扒出來。
工商信息,股權結構,法人背景,所有公開的,不公開的資料,我都要。」
「明白!」李哲的鏡片後閃著興奮的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
女孩依然低著頭,但身體已經不再發抖。
「安然,你跟秦可馨一起,負責證據這塊。
手機的數據恢復,還有尋找其他願意作證的騎手,都歸你們。」
「我……我一定努力!」安然抬起頭,用力地保證。
安排完一切,陳夜率先轉身,向病房外走去。
「阿姨,你們安心養病,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秦可馨和三個年輕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走出醫院大樓,刺眼的陽光讓他們有些不適應。
陳夜走到路邊,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你們先回律所,把今天的工作整理一下,我還有點事,晚點回去。」
車門打開,李哲和王浩激動地先鑽了進去。
安然也緊跟著上了車。
只有秦可馨,站在車門外,沒有動。
她看著陳夜,那張英俊的臉上,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態。
冰冷,堅硬,還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疲憊。
「陳律,你……」她想問些什麼。
「上車。」
陳夜打斷了她,不容置喙。
秦可馨只好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計程車匯入了車流。
透過後視鏡,秦可馨看到陳夜並沒有離開。
他點了一支煙,然後轉身,重新走進了醫院大樓。
那個背影,決絕而孤單。
秦可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怎麼又回去了?】
【他剛才的表情……好奇怪。】
【最近他一直都不對勁,又是性情大變……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秦可馨的腦海里浮現。
【難道他的身體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
他為什麼突然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外賣員這麼上心?
為什麼會露出那種感同身受的憤怒?
為什麼一個人又折返回醫院?
「師傅,停車!」
秦可馨幾乎是脫口而出。
計程車司機嚇了一跳,一腳剎車停在路邊。
「怎麼了姑娘?」
車裡的李哲三人也詫異地看著她。
「可馨姐?」
「你們先回律所,把陳律交代的工作分一下。」
秦可馨飛快地交代著。
「我突然想起有個關鍵的細節忘了問當事人。
對案子很重要,我必須現在回去一趟!」
她說完,甚至來不及解釋更多,直接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提著裙擺,幾乎是小跑著,沖回了醫院。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搞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到底,怎麼了。
秦可馨衝進醫院大廳,心跳得飛快。
她四處張望,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她看到了。
在繳費窗口。
陳夜正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將一張銀行卡,遞進了窗口。
而在他身邊,站著張偉的母親。
那個穿著環衛工制服的女人。
正用手捂著嘴,渾身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
秦可馨的腳步,瞬間定在了原地。
她就那麼站著,隔著人來人往的大廳,看著那個背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
陳夜拿回銀行卡和一張長長的繳費單,隨手揣進口袋。
張偉的母親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拉住陳夜的胳膊,又要往下跪。
「律師,您……您這是……」
「起來。」
陳夜扶住了她,眉頭緊鎖。
「再跪,你們的案子我就不管了。」
「我……我……」張偉的母親語無倫次,只是一個勁地哭,一個勁地鞠躬。
「謝謝您,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家給您做牛做馬……」
陳夜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他一轉身,正準備離開。
然後,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秦可馨。
秦可馨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陳夜的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很是平靜。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回來一樣。
「你怎麼又回來了?」他先開了口。
秦可馨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她張了張嘴,把那個已經編好的藉口,說了出來。
「我……我忘了問張偉一個關於送餐路線的問題,可能和事故認定有關。」
「是嗎。」
陳夜不置可否。
「那就一起去問問吧。」
他說著,就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秦可馨跟在他的身後。
張偉的母親也抹著眼淚,快步跟上。
一路上,那個母親還在不停地道謝。
陳夜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快步走著。
重新回到那間嘈雜的病房。
張偉的母親一進去,就衝到了病床邊,激動地抓著兒子的手。
「偉偉!偉偉!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她把那張繳費單,遞到兒子的面前。
「這位陳律師……這位陳律師幫我們把醫藥費給墊了!
八萬塊啊!他說醫院可以繼續治療了!」
張偉看著那張單子,整個人都傻了。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走進來的陳夜。
「陳……陳律師……這……」
「我只是個律師,不是醫生。你要是廢了,我的律師費找誰要去?」
陳夜拉過凳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所以,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
這話說得,沒有一絲溫度。
可張偉聽著,眼圈卻一下子紅了。
一個大男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可是我們現在還不了您啊……」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被吊起來的腿,又摸了摸那截空蕩蕩的褲管。
「萬一……萬一官司打不贏……我這輩子都……」
「沒有萬一。」
陳夜打斷了他。
「有我在,這個官司,就必須贏。」
「到時候,把錢連本帶利還給我就行。」
「現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養好你的傷,配合我們。」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這對母子一眼。
「我們走。」
他對秦可馨說。
兩人離開了醫院。
走在灑滿陽光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秦可馨跟在陳夜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這個背影,她看了很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她卻覺得無比的陌生。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秦可馨想不通,也看不透。
但不知為何,她覺得。
這樣的陳夜,比以前那個高高在上,像個假人的「律政之狼」。
要好上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