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塊?」
陳夜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人道主義補償?」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哲和王浩停止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安然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她能想像到。
那個叫劉強的男人在簽下這份協議時,是何等的絕望和無助。
兩萬塊。
買斷了一個人尋求公道的權利。
買斷了他後半生的健康。
買斷了他作為一個勞動者的尊嚴。
「是。」
秦可馨的呼吸有些沉重。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劉強自願放棄一切追索權利。
並承認與火火外賣平台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勞動或僱傭關係。」
「這……這不是欺負人嗎!」
王浩第一個沒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一條腿都快廢了,就給兩萬塊?還他媽叫人道主義補償?」
李哲扶了扶眼鏡,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寒氣。
「這份協議,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有了它,劉強就算想反悔,想出來作證,法律上也會非常被動。」
「他一旦出庭,火火外賣的律師會立刻拿出這份協議。」
「到時候,他說的話,法官一個字都不會信。」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人證,斷了。
而且斷得徹徹底底。
一個被資本用兩萬塊錢就收買、恐嚇、並徹底封嘴的證人,沒有任何價值。
【兩萬塊……】
【真是個好價錢。】
【對火火外賣來說,兩萬塊,連一分鐘的伺服器費用都不夠。】
【但對一個走投無路的普通人來說,這兩萬塊。
可能是孩子下個學期的學費,是家裡幾個月的房租,是救命的錢。】
【用你最需要的東西,來買你的骨氣。】
【真是……好手段啊。】
陳夜緩緩地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這裡面,有多少個張偉,多少個劉強?
他們被規則壓榨,被資本玩弄。
出了事,連一句公道都討不回來。
最後,還要被逼著簽下這種屈辱的協議,吃下自己的人血饅頭。
憑什麼?
一股暴戾的情緒,從陳夜的心底里翻湧上來。
那是屬於KTV男公關陳夜的,來自社會最底層的憤怒。
他轉過身。
辦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幾雙年輕的,或激動,或憤怒,或擔憂的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等著他拿出主意。
等著他力挽狂瀾。
「王浩,李哲。」
陳夜開口了。
「原計劃不變,傳單,海報,給我鋪天蓋地地撒出去!」
「啊?」王浩一愣,「可是陳律,劉強這邊……」
「他是他,我們是我們。」
陳夜的嗓音冷得掉渣。
「他不敢說,不敢站出來,那是他的選擇。」
「但公道,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退縮,就沒了聲響。」
「我不僅要讓全國的人看到火火外賣的惡,我還要讓那個劉強也看到!」
「我要讓他知道,他當初為了兩萬塊錢,放棄的是什麼!」
「我要讓他看到,有的是人,敢站出來,跟他媽的資本家死磕到底!」
這番話,擲地有聲。
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剛才還瀰漫著頹喪和絕望的空氣,瞬間被點燃了。
李哲和王浩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陳律!」
「我們現在就去辦!」
兩人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剩下了陳夜和秦可馨、安然。
安然看著陳夜的背影,小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光。
那種不屈不撓,向死而生的光芒。
秦可馨走上前,她的神態複雜。
「陳律,你打算怎麼處理劉強這份協議?」
「這是一份有效的合同,白紙黑字,我們很難推翻。」
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
輿論戰可以打,但最終還是要回到法庭上。
而這份協議,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利劍。
「誰說我要推翻它了?」
陳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秦可馨心裡發毛。
「一份簽好的協議,怎麼能隨便推翻呢?」
「我要讓它,變成我們手裡最鋒利的武器。」
秦可馨徹底懵了。
她完全跟不上這個男人的思路。
一份對他們極其不利的證據,怎麼可能變成武器?
陳夜沒有解釋,他只是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秦可馨,幫我約一下火火外賣的法務總監。」
「就說,君誠律所,代表張偉先生,想跟他們談談。」
「什麼?」秦可馨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就跟他們接觸?」
「我們的證據還沒收齊,輿論戰也才剛剛開始,現在就攤牌,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去辦吧。」
陳夜擺了擺手。
秦可馨壓下心頭的震動,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了陳夜和安然兩個人。
安然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陳夜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忽然開口。
「安然。」
「啊?在!陳律!」
女孩像受驚的小鹿,身體都繃直了。
「你家裡,是不是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陳夜的問題,很突然。
安然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她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陳夜沒有逼她。
他只是換了個話題。
「你覺得,劉強簽下那份協議,是對是錯?」
安然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陳夜,這個問題,顯然觸動了她。
她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地開口。
「我……我不知道。」
「從……從道理上講,他不對。
他不應該為了兩萬塊錢,就放棄了……」
「但是……」
女孩的眼圈,慢慢紅了。
「但是如果,家裡有病人等著錢救命。
有孩子等著錢上學……兩萬塊錢,可能就是全部的希望。」
「換做是我……我可能……也會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是啊。】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站著說話,誰都腰不疼。】
陳夜看著她。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以後所有的『張偉』和『劉強』。」
「在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可以不用那麼痛苦。」
「讓他們知道,除了妥協,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安然怔怔地看著他。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陳律!」
「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