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陳夜有些喘不過氣。
這沉默,比法庭上的還要讓人窒息。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一點點變快。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終於電話那頭的蘇傾影。
問出了那個他最害怕,也知道遲早會到來的問題。
「你……」
「到底是誰?」
掛斷?
不可能,那等於不打自招。
解釋?
怎麼解釋?說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孤魂野鬼,借了你前夫的身體?
【媽的,最難的一關還是來了。】
他無法掛斷電話,沉默了片刻後。
用疲憊與自嘲的語調回答。
「一個從湖底爬上來,想換個活法的人。」
這句話,是謊言也藏著真相。
他賭蘇傾影聽不懂。
電話那頭,又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久到陳夜幾乎以為信號斷了。
蘇傾影冷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我不想在電話里聽你的新台詞。」
「明天,我的工作室我們當面談。」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給陳夜任何反駁的機會。
只留給他一個無法逃避的約會。
陳夜放下手機勝利的喜悅蕩然無存。
車內的氣氛,卻依舊火熱。
李哲和王浩還在為勝利狂歡,秦可馨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神態的變化。
她剛才瞥到了那個來電顯示的名字。
「傾影」。
再聯想到網絡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桃色新聞。
她心頭一黯,車內原本火熱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君誠律所附近的一家高檔餐廳。
公益部幾人開了個包廂,算是慶功。
柳歡沒有來。
席間李哲和王浩徹底放開了。
輪番給陳夜敬酒,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陳律,我敬你!這杯,為了正義!」
「陳律,我再敬你!這杯為了那些沉默的大多數!」
陳夜的手機就沒停過。
各大媒體的專訪邀請。
頂級學府的講座邀請。
甚至連司法部門,都派人隱晦地打來電話,想要了解案件的細節。
他一夜之間,從一個官司纏身的「訟棍」。
成了炙手可熱的「律政英雄」。
陳夜來者不拒,掛著職業的假笑,跟電話那頭的人虛與委蛇。
【講座?講怎麼用語音助手送外賣嗎?】
【專訪?談我怎麼把前妻閨蜜鎖起來嗎?】
他應付著這一切,感覺比在法庭上跟鍾正陽辯論還要累。
秦可馨全程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喝酒一杯接著一杯。
中途她藉口去洗手間,在走廊的拐角給陳夜發了一條信息。
「老闆都看到了,她不在意。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字裡行間,是無法掩飾的脆弱和壓力。
陳夜看到信息,心中一陣煩躁。
他能想像秦可馨這幾天承受了什麼。
一個未婚的年輕女律師,被貼上「小三」、「靠身體上位」的標籤。
在律所里要面對多少指指點點的目光。
還沒等他回復。
又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是柳歡。
信息里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就是那間熟悉的,大得過分的辦公室。
柳歡斜靠在紅木辦公桌上,一雙裹著黑絲的長腿優雅地交疊著。
驚心動魄的弧線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照片下配著一行文字。
「我的王牌大狀,外面風光無限,別忘了,你掀翻屋頂的帳我們還沒算。」
【妖精。】
陳夜關掉手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
在去法院聽宣判之前,陳夜先赴了另一個約。
蘇傾影的舞蹈工作室。
巨大的落地鏡前,蘇傾影一身純黑的練功服。
長發挽起,露出一段天鵝般優美的脖頸。
身姿清冷如月。
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陳夜。
那目光,像X光,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暴風雨前的寧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坐。」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
陳夜坐下。
蘇傾影沒有提官司,也沒有問那些桃色新聞。
「你以前從不抽菸,最多是應酬時拿一根但從不點燃。現在,煙不離手。」
「你左手手腕這裡,」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隔空指了指。
「有一個很淡的表印,是三年前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從不離身的手錶。
但你現在根本不戴表。」
「你以前最討厭公共運輸,覺得又擠又慢,寧願堵車兩個小時也要自己開車。
現在你天天坐計程車。」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陳夜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這些細節太致命了。
這不是懷疑,這是鐵證。
面對這些無法辯駁的證據,所有的話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放棄了掙扎。
看著蘇傾影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愛意如今只剩冰霜的眼睛。
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誠和脆弱,半真半假地說道。
「湖水灌進肺里的時候,我以為我死了。」
「再睜開眼,很多事情就忘了很多人也忘了。」
「但我記得一件事……」
陳夜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我弄丟了一個叫蘇傾影的女人。
這是那個『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
用承認「失憶」,來掩蓋「魂穿」的真相。
將身份危機,轉化為情感危機。
蘇傾影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積蓄已久的冰山,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想懷疑,想質問想戳穿他拙劣的謊言。
但陳夜眼神里的那份陌生而真誠的痛苦,卻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不懂他了。
真的看不懂了。
最終,她只是緩緩地背過身去,留給陳夜一個孤高清冷的背影。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戲。」
「陳夜,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我們……不要再見了。」
陳夜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離開了工作室。
他直接打車趕赴法院。
法庭上,氣氛莊嚴肅穆座無虛席。
審判長走上審判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現在宣判。」
「經本院審理查明……被告火火外賣平台。
與原告張偉之間,雖未簽訂書面勞動合同。
但其管理模式、報酬支付方式、獎懲機制,均符合勞動關係的實質性要件……」
「……被告在其格式條款中,未能盡到對關鍵風險的顯著提示義務。
其所謂的『用戶勾選同意』,在原告不具備完全閱讀理解能力的前提下,不發生法律效力。」
「本院認定,被告火火外賣與原告張偉之間,存在事實勞動關係!」
「現判決如下!」
「一、被告火火外賣,應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
承擔原告張偉的全部工傷賠償責任,共計一百二十三萬七千元!」
「二、鑑於被告在本案中,存在利用優勢地位,惡意規避法律責任的行為。
對社會公共利益造成不良影響,本院決定,對其處以五十萬元的懲罰性賠償!」
「三、向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
發出司法建議,要求對網際網路靈活用工行業進行全面規範與整頓!」
「宣判完畢!」
「咚!」
法槌落下,一錘定音!
整個法庭在寂靜了三秒之後,徹底沸騰!
贏了!
全網,也在瞬間沸騰!
君誠律所,聲名大噪!
陳夜的手機剛開機,就收到一條銀行簡訊。
當晚,君誠律所包下了新城最頂級的酒店舉辦慶功宴。
這一次,柳歡親自出席。
在所有合伙人和律師的面前,她舉起酒杯走上台。
「我宣布,君誠律所將即刻成立一個全新的部門,『陳夜公益法律援助部』!」
「由陳夜律師,全權負責!」
她當眾,將陳夜捧到了一個全新的。
甚至超越了很多老合伙人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