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拿起文件,翻開了第一頁。
《關於「新世紀化工廠」水污染事件相關法律問題研究》。
他的視線,逐字逐句地掃過秦可馨整理的資料。
青湖村。
新世紀化工廠下游。
十年前企業投產。
然後村裡的小河開始變黑髮臭魚蝦死絕。
近五年,全村兩百多戶人家四十六人查出癌症。
老人,兒童無一倖免。
一個被鄰村稱為「癌症村」的地方。
陳夜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文件的頁腳。
村民們拿著體檢報告,一次又一次地去上訪。
得到的結果,永遠是當地環保局那句冰冷的回覆。
「檢測數據合規。」
合規?
他媽的怎麼可能合規!
資料里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老人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滿了管子骨瘦如柴。
照片的註解寫著:李大爺,維權帶頭人深夜被不明人士打斷三根肋骨。
另一張照片是一條河。
不,那不能叫河。
那是一溝黑色的、泛著油光的粘稠液體河面上漂浮著死魚和垃圾。
河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此河有毒,靠近者死。」
陳夜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操。】
他不是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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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過來,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搞錢。
泡妞,享受上輩子沒享受過的人生。
可眼前這份文件每一個字每一張照片。
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上輩子送外賣的時候。
被平台無緣無故剋扣的三百塊錢。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最委屈的人。
可跟這些村民比起來,他那點委屈算個屁。
他們失去的,是健康,是親人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那些村民絕望的臉。
看到了那個被打斷肋骨,卻依然不肯放棄的李大爺。
他甚至能聞到,那條毒河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一股久違的憤怒,從心底最深處猛地冒了出來。
這股火,燒得他胸口發悶熱血沸騰。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
他甚至沒想好要去幹什麼。
他只知道,他必須去。
必須去那個叫青湖村的地方,親眼看一看。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
正撞上準備進來的柳歡。
柳歡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裝套裙。
頭髮高高盤起和平日裡那個妖嬈的老闆判若兩人。
她看到陳夜行色匆匆的樣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火燒眉毛了?」
「柳總,我要出去一趟。」
陳夜的聲音有些發緊。
「去哪兒?」
「青湖村。」
她當然知道青湖村。
秦可馨整理的那份資料,是她授意去做的。
她也看過。
「你要去接這個案子?」柳歡的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我先去看看。」
「陳夜,你想清楚。」
柳歡擋在了他面前,「新世紀化工的老闆張瑞峰,不是善茬。
這案子牽扯到當地的環保部門水深得很。」
「我知道。」
「你知道?」柳歡被他氣笑了,「你知道你還去?
你剛剛打贏了外賣員的官司,風頭正盛,現在是收割名利最好的時候!
為什麼要蹚這趟渾水?」
陳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要怎麼解釋?
說自己看到了過去的影子?
說自己心裡那點可憐的義氣又犯了?
「柳總,這個案子我必須接。」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
柳歡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變了。
這個以前很可能幫助化工廠打官司的律師。
變成了現在不惜與整個行業為敵的陳夜。
那份深藏在流氓外表下的執拗和天真。
該死的,迷人。
她沉默了片刻,終於讓開了路。
「需要什麼支持,隨時給我打電話。」
「律所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謝了。」
陳夜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
青湖村。
距離新城市區一百多公里。
當李哲開著陳夜那輛騷包的奔馳進入村口時。
他們終於明白資料上的照片沒有半分誇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化學品刺鼻氣味。
村子很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路上看不到幾個行人,偶爾有幾個老人。
坐在自家門口,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
他們看到陳夜的豪車,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垂下了頭。
仿佛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興趣。
陳夜把車停在村委會門口。
一個頭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就是李大爺。
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蒼老和憔悴。
他看到陳夜,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你找誰?」
「我們是君誠律所的律師,我叫陳夜。」
陳夜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李大爺看了一眼名片,又抬頭看了看他。
眼神里的警惕,變成了懷疑。
「律師?」
「我們請不起律師。」
「我們來,不收你們一分錢。」陳夜說。
李大爺沉默了。
他把陳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陳夜身後跟著的李哲和王浩。
這幾人身著名牌衣服,停在門口的豪車。
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做慈善的。
「我們不需要。」
李大爺的聲音,冷硬而乾脆。
「我們告過,沒用。」
「告到最後,就是一紙空文還惹一身騷。」
他指了指自己還打著石膏的腿。
「這就是下場。」
陳夜的心沉了下去。
絕望。
比貧窮和疾病更可怕的,是這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李大爺,我看了你們的資料。」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一個中年漢子從旁邊湊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陳夜幾人滿臉不信。
「你們這些城裡人,就是來走個過場,拍幾張照片,回去寫報告領功勞的!」
「就是!前前後後來了多少撥記者了?
報導出來然後呢?什麼都沒改變!」
「我們不信了!誰都不信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他們的臉上,帶著憤怒,懷疑和深深的麻木。
陳夜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訴訟策略。
那些法律條文,都顯得那麼可笑。
在絕對的權力和資本面前,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面前。
法律,對他們來說已經失去了公信力。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刺鼻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發癢。
「各位鄉親。」
「我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講法律的。」
「我也不是來做什麼青天大老爺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個律師,拿錢辦事。」
「只不過這次,我的僱主不是你們,是我的老闆。」
「她腦子抽了,非要搞什麼公益成立了個部門。」
「年底要考核我們總得干點活出來吧?」
他用市井流氓的口吻,解釋著自己的來意。
村民們都愣住了。
他們見過記者,見過官員見過各種來「獻愛心」的人。
但從沒見過這樣說話的律師。
「所以,你們的案子,對我們來說就是個活兒。」
「我把它干漂亮了,我們升職加薪。」
「你們呢,拿到你們該拿的賠償。」
「就這麼簡單一筆交易。」
「你們要是不願意,我現在就走。
回去跟我老闆說,這活兒太難幹不了。」
「你們繼續守著你們的毒水,等著生病等著死。」
「我呢,換個簡單的案子照樣拿我的獎金。」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難聽極其混蛋。
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那些村民臉上的麻木,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李大爺拄著拐杖走到他面前。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沒必要騙你們。」
陳夜攤了攤手。
「反正我也沒什麼損失。」
李大爺看著他看了很久。
終於,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們信你一次。」
「就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