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拿起手機,撥通了秦可馨的電話。
「幫我搞張焊工上崗證,要真的但信息是假的。」
三天後新世紀化工廠。
一個皮膚黝黑,理著板寸頭的男人。
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出現在工廠門口。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
活像個常年在工地幹活的糙漢子。
這人就是陳夜。
君誠律所那位衣冠楚楚、嘴炮無敵的陳大狀。
現在的他,手裡捏著一張偽造的焊工上崗證。
證件上的名字叫「王二」,照片就是他現在這副尊容。
【王二好名字,夠接地氣。】
「幹啥的?」門口的保安上下打量著他,滿臉不耐煩。
「來……來應聘的。」
陳夜撓了撓頭,露出一口白牙。
笑得有點憨厚「聽說你們這兒招臨時工。」
保安接過他的證件,瞥了一眼又嫌棄地丟還給他。
「去那邊人事科登記。」
陳夜千恩萬謝地走進了工廠。
廠區很大,空氣里那股熟悉的刺鼻味道,比青湖村淡不了多少。
到處都是轟鳴的機器聲,和來來往往的工人。
他被分到了廢料處理車間。
這個車間是整個工廠最髒最累的地方。
到處都是油污和鏽跡斑斑的管道。
正式工都不願意待,只能常年招臨時工。
陳夜跟著一個叫老趙的班組。
負責檢修那些老舊的排污管道。
第一天他悶頭幹活。
擰螺絲,搬管子,清理堵塞的濾網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干。
手上的皮膚很快就被粗糙的鐵管磨破,沾滿了黑色的油污。
但他不在乎。
他的耳朵,卻一刻也沒閒著。
午休吃飯的時候,工人們聚在一起閒聊。
「媽的,這管子又讓咱們改,上個月不是剛改過?」
一個年輕工人抱怨道。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嘬了一口煙慢悠悠地開口。
「改了又改,你當是為啥?」
「不就是為了晚上偷偷排那點東西方便嘛。」
「咱們這兒的管子,明著一套,暗著一套都是給上面檢查的人看的。」
陳夜扒拉著飯盒裡的飯,耳朵豎得老高。
【果然有貓膩。】
他默默記下這句話。
晚上收工,他故意走得慢了些。
他看到保安換班的時候,有兩組人馬。
交接的重點區域,並不是工廠大門或者倉庫。
而是一個位於廠區角落,極為偏僻的排污口。
那裡雜草叢生,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水泥閥門井。
兩個保安交接完後,還特意在那附近轉了一圈,才罵罵咧咧地離開。
【就是那兒了。】
陳夜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混在人群里走出了工廠。
第三天傍晚,車間的工作基本都結束了。
陳夜正準備去洗手,卻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
還蹲在一排巨大的管道閥門旁邊。
他叫李洪,工人們都叫他李師傅。
是這個車間裡資格最老的技術員。
負責監控整個排污系統的壓力和流量。
李師傅蹲在地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盯著其中一個壓力表上,正在輕微跳動的指針。
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陳夜悄悄地湊了過去。
「……造孽啊……」
「這水就這麼排出去了,下游那片地,往後幾十年都得廢掉……」
陳夜的心,猛地一動。
他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注意這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華子,遞了過去,順手用自己的打火機給點上。
「李師傅,還沒下班呢?」
他壓低了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粗糲一些。
「這閥門,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啊?我瞅著那壓力值都快到紅線了。」
李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猛地抬起頭,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工人。
這張臉很陌生,是新來的臨時工。
他沒有接陳夜的話,只是把那根已經點燃的煙湊到嘴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陳夜也不著急,就那麼蹲在他旁邊,陪著他一起看那塊壓力表。
往後的幾天,陳夜總找各種藉口往李師傅身邊湊。
「李師傅,這閥門怎麼又漏油了?我幫您擦擦。」
他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抹布。
「李師傅,歇會兒喝口水吧天兒太熱了。」
他擰開自己的水壺,遞上冒著熱氣的開水。
他從不主動提排污的事,只是幫著搬工具打下手。
偶爾,他會看著窗外嘆一口氣。
「唉,我老家那條河以前也清得很。
後來邊上建了個廠子,水就一天比一天黑了。」
「現在地里種出來的莊稼,味道都怪怪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帶著一絲黯淡。
李師傅起初並不搭理他。
但時間久了,他看陳夜的眼神漸漸起了一些變化。
從最初的警惕,到後來的審視。
再到最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天夜裡,電閃雷鳴,暴雨將至。
廠區里突然「啪」的一聲,停電了。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工人們罵罵咧咧地開始摸索著找手電筒。
就在一片混亂中,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陳夜的胳膊。
「跟我來!」
是李師傅!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
陳夜沒有反抗,任由李師傅拽著他在黑暗中穿行。
他們沒有走向出口,而是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設備走廊。
盡頭,是李師傅的值班室。
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充滿了異味。
李師傅把他拉了進去,「咔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他沒有開應急燈,只是借著窗外偶爾划過的閃電,摸索著走到了床邊。
他跪在地上,從滿是灰塵的床底下拖出了一個鐵盒子。
那盒子已經鏽跡斑斑,上面還掛著一把老式的銅鎖。
李師傅從脖子上拽出鑰匙,顫抖著手打開了鎖。
「吱呀——」
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盒子被打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沓沓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已經泛黃的台帳本。
「這是八年的記錄。」
李師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他那張蒼老的臉。
「從廠子改了排污系統那天開始。
每天排了多少廢料,濃度超標多少都記在這上面。」
他的手,撫摸著那些帳本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張瑞峰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但他不知道,我留了一手。」
「還有這個。」
他從帳本下面,又摸出一個小本子遞給陳夜。
「張建軍,市環保局的。
每個月十五號,廠里財務都會給他老婆的卡上,打一筆『監管費』。」
「每次上面說要來抽檢,他都會提前半天打電話過來透信。」
「咱們這邊就趕緊換清水,稀釋污水池,改後台數據。」
「那些貼在公告欄上,給所有人看的合格報告,全他媽是糊弄鬼的!」
陳夜的心臟怦怦狂跳。
他接過那個鐵盒,指尖都在輕微地發顫。
這些東西……
就是他冒著生命危險,臥底進來想要尋找的鐵證!
李師傅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汽。
「我在這廠里,幹了快十五年了。
從它建廠一直到今天。」
「我看著門口那條河,從能摸魚能洗澡變成現在這條臭水溝。」
「我看著下游那些孩子,一個個生怪病長紅疹子……」
「我早就想去舉報了。」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可我怕啊……」
「我怕廠子報復我報復我老婆孩子……」
「張瑞峰那伙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夜。
「小王,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看得出來,你來這裡應該就是為了這個吧。」
「你要是真能把這事兒捅出去,把這幫黑了心的王八蛋,全都送進大牢里!」
陳夜攥緊了手裡的鐵盒。
盒子的邊角冰冷,卻燙得他手心發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師傅你放心。」
「這些東西,絕不會白費。」
「我一定!讓他們付出代價!」
兩人剛把鐵盒重新藏回床底。
「咚咚咚!」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和手電筒的光束。
是巡邏的保安!
他們的腳步,正朝著值班室這邊走來。
「媽的,誰把這門鎖了?」
一個粗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緊接著,「咣當」一聲,是踹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