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冷汗浸透了他的律師袍,但那雙渙散的眼睛裡。
突然爆發出瀕死反撲的寒光。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銀行流水和紅頭文件。
手指用力掐進掌心,借著刺痛強行讓大腦高速運轉。
陳夜的證據鏈,看似天衣無縫,但有一個致命的程序漏洞!
「審判長!」
他猛地嘶吼出聲,嗓子都啞了,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就算張瑞峰先生與張建軍副局長的家屬有資金往來,就算張建軍被立案審查。
這跟新世紀化工廠排污超標,有直接關係嗎?!」
這句話像一把冰刀,瞬間捅破了法庭的狂熱。
正準備上前控制人犯的幾名法警。
動作齊齊一頓,下意識地看向審判長。
趙立踉蹌著上前一步,指著陳夜。
整個人因為孤注一擲而顯得有些癲狂。
「陳律師,你玩得一手好轉移焦點!」
「你拿出來的,全是『行賄』的間接證據。
卻沒有任何一份,能直接證明我廠的排污超標!」
「沒有任何一份,能推翻那份由專業機構出具、經環保局審核的合格報告!」
張瑞峰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驚醒。
他慘白的臉上,因為這根救命稻草,重新泛起了血色。
「對!老子是給過錢,但那是諮詢費!
我廠的設備全是進口的,每次排放都達標!
你憑什麼說報告是假的?!」
趙立立刻趁熱打鐵,轉向審判長,語速極快,邏輯卻清晰得嚇人。
「審判長,行賄案是行賄案,環保案是環保案!」
「而且行賄案也還沒定罪!」
「陳律師試圖用一個尚未定罪的行賄嫌疑。
來推定另一個獨立案件的事實,這是典型的邏輯綁架!」
「我國法律嚴禁『以關聯嫌疑定案』。
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排污超標,僅憑猜測就要求轉為刑事調查,這是對司法程序的褻瀆!」
他的話,擲地有聲。
法庭內剛剛還沸騰的情緒,像被澆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卻。
趙立的目光掃過旁聽席的記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力量。
「各位想想!」
「如果僅憑『行賄嫌疑』就能否定一份專業檢測報告。
那以後任何企業只要被舉報行賄,是不是都能被這樣輕易搞垮?」
「這難道不是對法律公正性的踐踏嗎?」
記者們的閃光燈頓了頓,顯然被問住了,開始面面相覷,低聲討論。
村民們也懵了。
他們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
因為「沒有直接證據」這幾個字,又蒙上了一層絕望的陰影。
他們不懂什麼複雜的法律。
但他們知道「直接證據」這四個字的分量。
原告席上,王浩和李哲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起來。
安然更是緊張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糟了……】
【這個趙立,太狠了!】
【他這是要把行賄和排污,強行割裂開!】
陳夜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趙立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狂喜!
【他沒招了!】
【他手上果然沒有直接證據!他在虛張聲勢!】
這個發現,讓趙立瞬間找回了信心。
立刻乘勝追擊,一步步逼近陳夜,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嘲諷。
「陳律師,你口口聲聲說報告是偽證。
說我廠長期排污超標,那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
「真正的排污水樣在哪?」
「超標數據在哪?」
「現場污染的照片在哪?」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氣勢凌人。
「你拿不出來!」
趙立的聲音,帶著宣判般的快感。
「因為你根本沒有!」
「你所謂的『確鑿證據』,不過是捕風捉影的行賄線索!」
「你以為用這種旁敲側擊的手段。
就能讓法庭忽視環保案的核心實際排污是否超標?」
「我告訴你!」趙立猛地一拍原告席的桌子,話筒發出刺耳的嗡鳴。
「沒有直接的污染證據,這份環保報告就依然有效!」
「你今天所有的表演,都只是為了掩蓋你在民事案件中舉證不能的失敗!」
張瑞峰也跟著咆哮起來,氣焰比剛才更囂張。
「對!你就是拿不出證據!只會造謠!
我要求法庭駁回,還我清白!」
「還你清白?」
就在這時,旁聽席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李大爺在村民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身後,幾十個村民也跟著站起。
默默舉起手中自製的牌子:「還我青山綠水!」「殺人償命!」
李大爺老淚縱橫,看著高高在上的審判長。
用盡全身力氣,哽咽著控訴。
「審判長……我兒子……才三十歲啊……」
「他不抽菸,不喝酒,老老實實種了一輩子地……」
「他說,等攢夠了錢,就給孫子在城裡買套房……」
「可他……他得了癌,從查出來到走,不到半年……」
「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我不要錢……我什麼都不要……我就想問問……憑什麼啊!」
老人泣不成聲,悲痛的哭喊,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法庭的氣氛,再次壓抑到冰點。
審判長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趙立的話,確實戳中了法律程序的要害。
行賄證據,只能證明行政系統的腐敗,是監察委的管轄範圍。
而要認定環保報告是偽證。
工廠涉嫌污染環境罪這種刑事犯罪,就必須要有直接的污染證據。
程序,是法律的生命。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很平靜的年輕人。
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你,還有牌嗎?】
全場的焦點,再次回到了陳夜身上。
趙立冷笑著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潰敗。
張瑞峰抱著手臂,一臉的勝券在握。
王浩、李哲、安然,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秦可馨放在桌下的手,也緊緊捏在了一起。
陳夜,終於動了。
他沒理會趙立的叫囂,也沒看張瑞峰的醜惡嘴臉。
只是慢條斯理地,摘下了自己的金絲眼鏡。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旁若無人地,輕輕擦拭著鏡片。
【這個混蛋,果然比我想的更難纏。】
【不過,也多虧了他。】
【老子本來還愁這終極大招沒個像樣的舞台,你就趕著把臉伸過來了。】
【行,這波B,哥就踩著你裝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
再無波瀾,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冷意。
他拿起話筒,對著審判長淡淡地開口。
「審判長。」
「被告律師,有一句話說對了。」
「法律,只相信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