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這一聲悽厲的哭喊,仿佛用盡了溫怡所有的力氣。
迴蕩在昏暗壓抑的房間裡。
蜷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隻枯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捂住了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指縫間溢出。
安然和李哲站在門口,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鎮住了。
他們想像過這個家庭的困苦。
卻沒想到,現實比想像更殘酷,更令人窒息。
曾經的公安局副局長。
如今卻像一截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枯木。
蜷縮在黑暗裡,等待腐爛。
【操。】
【這他媽哪是家,這是墳墓。】
陳夜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多餘的反應。
溫怡跪在地上,爬到沙發邊。
抓著父親的褲腿泣不成聲。
「爸……你別這樣……我請到律師了……」
「真的是新城最好的律師……陳夜,陳律師!」
她回過頭,用那雙哭腫的眼睛,望向門口的陳夜。
「就是他!他願意幫我們了!爸,我們有希望了!」
溫國棟的手,從臉上緩緩滑落。
他終於慢慢地轉過頭。
一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
越過女兒的肩膀,投向了門口那幾個陌生的年輕人。
最後,視線落在了為首的陳夜身上。
那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溫怡壓抑的抽噎聲。
陳夜沒理會溫國棟審視的打量,只是帶著安然和李哲走了進去。
他自己拉了張小板凳,在溫國棟對面坐下。
安然和李哲,則侷促地站在他身後。
等溫怡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陳夜直接開門見山。
「溫局長,我們是君誠律所的。」
他的介紹簡單直接,沒有半句廢話。
溫怡攙扶著父親,讓他坐直了一些。
溫國棟看著陳夜,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麻木。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你們……真的要接這個案子?」
「想過後果嗎?」
李哲剛想開口,說一些慷慨激昂的話。
卻被溫國棟接下來的話,直接堵了回去。
「你們能扛得住律師執照被吊銷嗎?」
「能扛得住家裡人被人騷擾,工作被攪黃,孩子上學被刁難嗎?」
「能扛得住走在路上,隨時可能衝出來一輛車,把你撞成殘廢嗎?」
他每問一句,安然和李哲的臉,就白一分。
這話太真了,血淋淋的,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直接把兩個年輕人心裡那點關於正義的火苗給澆滅了。
溫國棟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可以啊,老同志。】
【開局就給我上壓力?】
陳夜心裡冷笑一聲。
根本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全被客廳角落那個矮茶几吸引了。
茶几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一摞又一摞的文件,上面落滿了灰。
可最上面幾本,明顯有經常翻動的痕跡。
【東西都準備好了,還擱這兒演我呢。】
陳夜站起身,沒理會還在咳嗽的溫國棟。
徑直走到茶几旁。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他移動。
他伸出手,在那一堆足有半米高的卷宗里,隨意地翻找著。
然後,像是早就知道位置一樣。
從最底下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了一份泛黃的屍檢報告。
他拿著那份報告,走回到溫國棟面前。
「扛不住這些,我們就不會來了。」
陳夜把那份報告,輕輕放在溫國棟面前。
「溫局。」
「你藏著的那盤王雲金的審訊錄像……」
「是不是拍到了他說,被害人的那隻黑色皮涼鞋。
被他塞在了玉米地地埂的一處石縫裡了?」
話音落下。
溫國棟劇烈的咳嗽,猛地一頓。
那具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身體,瞬間繃直了。
瞬間爆出駭人精光,死死地釘在陳夜臉上。
「你……你怎麼知道?!」
我有那錄像。
安然和李哲,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這才明白,陳夜剛剛那番話,根本不是詢問,而是詐!
用一個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的秘密,去詐一個藏得更深的秘密!
陳夜直起身,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
「涼鞋的事,是你閨女跟我們說的。」
「至於錄像……」
他輕笑了一聲。
「我猜的。」
「您既然能坐到副局長的位置,這點保留關鍵證據的意識,總該是有的吧。」
溫國棟不說話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夜,仿佛要從他那張斯文敗類的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陳夜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又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張複印紙,拍在桌上。
那是郝斌案的物證清單。
上面用紅筆,潦草地圈出了幾個地方。
陳夜的手指,在紙上划過。
「郝斌的口供里,提過皮涼鞋嗎?」
「提過被害人頸部的勒痕,是順時針纏繞的嗎?」
「沒有。」
陳夜自問自答。
「他一個字都沒提對。」
「他甚至連鞋碼都記錯了,屍檢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
鞋是37碼,他一口咬定是39碼!」
「可是,勒痕的方向,卻和十年後那個真兇王雲金的供述,分毫不差!」
陳夜的指尖,重重地敲在清單的空白處。
「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指向那兩個被紅筆圈出的詞。
「未找到作案工具。」
「衣物辨認無見證人。」
陳夜抬起頭,掃了一眼已經徹底傻掉的安然和李哲。
「也就是說,當年認定郝斌是兇手。
沒有任何直接的物證。
也沒有合規的辨認程序,全憑他一個人的口供。」
他最後拿起那張清單。
在那所謂「後來找到」的證物名稱上點了點。
「還有這把所謂的『作案水果刀』……」
「上面,沒有找到任何屬於郝斌的指紋。
也沒有檢測出任何屬於被害人的血跡。」
「甚至,連刀柄上的木頭紋路。
都沒有和現場留下的任何痕跡做過比對。」
陳夜將那張輕飄飄的複印紙,扔回到桌上。
他看著溫國棟,「這也能叫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