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庭宣判!
這四個字,像四道天雷。
劈進了審判庭每一個人的天靈蓋。
所有人都懵了。
記者們懸在鍵盤上的手指直接僵住。
旁聽席上,幾個法學專家下巴都快驚掉了。
這不合規矩啊!
重大案件,尤其是這種全國矚目的再審案。
合議庭評議沒個幾天幾夜根本出不來,怎麼可能當庭宣判?!
主審法官那剛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平靜地,補完了那句話。
「法庭休庭,十分鐘。」
「合議庭進行最後評議。」
說完,他站起身,另外兩名法官也隨之站起。
三道身穿法袍的莊嚴身影。
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進了側門。
十分鐘。
休庭十分鐘。
卻要宣判一個塵封了十九年的血案。
審判庭內,那股因為「當庭宣判」而繃緊到極致的氣氛,沒有絲毫鬆懈。
反而,因為這十分鐘的等待,變得令人窒息。
辯護席後方。
李哲和王浩,兩個年輕律師。
大氣都不敢喘,身體僵得跟鐵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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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和溫怡,兩個女孩緊緊靠在一起,已經停止了哭泣。
只是睜著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側門。
秦可馨看著陳夜的背影。
那個男人竟然慢悠悠地,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陳夜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公訴席上。
那兩名省檢的檢察官,低聲地交流著什麼。
整個法庭,最安靜的,是家屬席。
郝斌的父親,用他那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地,包裹著妻子的手。
張紅枝,這個奔走了十九年的母親,反而不哭了。
她就那麼坐著,腰杆挺得筆直。
死死地盯著那扇法官們消失的門。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
只有燒了十九年的火。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嘀嗒。
嘀嗒。
仿佛能聽到每個人心跳的聲音。
十分鐘。
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側門再次被推開時。
整個法庭的人,身體都下意識地一震。
三位法官,面無表情地,重新回到了審判席。
主審法官坐下。
拿起法槌。
這一次,他沒有敲。
只是將它,放在了面前。
全場,肅靜。
他的視線,掃過控辯雙方,最終,落在了面前的卷宗上。
然後,他開口了。
那沉穩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了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最高法院第二巡迴法庭。」
「經合議庭評議。」
「現就原審被告人郝斌,故意殺人、強姦婦女再審一案。」
「當庭宣判——」
最後四個字,被他刻意地拉長,加重。
張紅枝的身體,猛地向前傾了一下,被老伴死死拉住。
主審法官停頓了片刻,似乎是給所有人一個喘息的時間。
然後,他繼續宣讀。
「原審認定郝斌犯故意殺人罪、強姦婦女罪的證據。
缺乏客觀性、關聯性,證據鏈斷裂,無法形成排他性結論。」
第一句話!
就直接否定了原審判決!
旁聽席上,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主審法官沒有理會,繼續宣讀著。
「第一!」
「原審核心訊問筆錄,缺失五日。」
「偵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所獲口供,證據合法性存疑!」
每念一句,都像一柄重錘,砸在劉波的心上。
他的臉,又白了一分。
「第二!」
「本案關鍵物證,花上衣、自行車,均未進行指紋、DNA等技術鑑定。」
「無法,在客觀上,形成與原審被告人郝斌的直接關聯!」
公訴席上,那名年輕的檢察官,羞愧地,低下了頭。
「第三!」
「新證據,即連環殺人案罪犯王雲金的供述。
其所供述的『藏匿涼鞋』這一隱蔽性細節。
與警方現場勘查筆離,高度吻合!」
「原審法院,在已經獲知可能存在『一案兩凶』的情況下,未予核查!」
「屬於,事實認定不清!」
一條!
又一條!
陳夜在法庭上提出的所有質疑,被主審法官,逐一確認!
劉波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完了。
他徹底完了。
主審法官抬起頭,視線掃過全場。
最後,他提高了音量。
「依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六條之規定!」
「以及,疑罪從無的司法基本原則——」
他頓住。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的答案,要來了。
張紅枝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因為緊張而發白。
陳夜也站直了身體。
來了。
「本庭宣判!」
「撤銷省高級人民法院第74號刑事判決!」
「及市中級人民法院第112號刑事判決!」
「宣告——」
「原審被告人,郝斌!」
「無罪!」
「咚——!」
法槌落下!
那清脆的響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上!
無罪!
旁聽席上,爆發出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抽氣聲和哭泣聲。
記者們的鍵盤,敲擊得如同暴雨,幾乎要砸出火花!
家屬席上。
張紅枝,這個堅強了十九年的母親。
在聽到「無罪」兩個字的瞬間。
她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
那根繃了十九年的弦,斷了。
支撐她活下去的所有力氣,在這一刻,被抽得一乾二淨。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嘶吼。
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洪水。
從那雙乾涸的眼睛裡,洶湧而出。
她捂住自己的臉,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嗚咽,從她的指縫裡泄了出來。
像要把十九年的血淚,全都哭干!
「小斌……」
「小斌……你清白了……」
「我的兒啊……」
那不是哭聲。
那是,一個母親,用十九年的血淚,熬出來的,人間至痛。
辯護席後方。
安然和溫怡,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李哲和王浩,兩個七尺男兒,通紅著眼睛。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地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陳夜轉過身。
他看著那個在丈夫懷裡,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的老人。
看著她那花白的頭髮,和因為劇烈抽搐而佝僂的背影。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鼻腔,他眼眶也跟著一熱。
【媽的……】
【搞得老子也想哭了……】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
嘴角,卻忍不住地,瘋狂上揚。
整個團隊的日夜忙碌。
法庭上的唇槍舌劍,刀光劍影。
在這一刻,都值了。
對面的公訴人,頹然地坐在席位上,臉色蒼白如紙。
他沒有再提出任何異議。
只是,微微地,垂下了頭。
仿佛,是在為那份錯誤的判決,默哀。
然而。
主審法官,還沒有結束。
他再次開口,聲音傳遍全場。
「肅靜!」
他看著家屬席的方向,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
「根據《國家賠償法》相關規定。
本庭在此,正式告知申訴人家屬。」
「你們有權,就原審錯誤判決。
對原審被告人郝斌造成的損害,申請國家賠償。」
國家賠償!
這四個字,讓剛剛平息一些的法庭,再次騷動起來。
主審法官繼續說道。
「為便利家屬行使權利,保障賠償落到實處。」
「本庭在判決書中,增設了『權利告知與賠償銜接』部分。」
「並根據相關法律,附上了一份『國家賠償預核清單』。」
他拿起判決書,念道。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
「一,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權的賠償金。」
「二,支付的喪葬費用。」
「三,死者生前撫養的,無勞動能力人的生活費。」
「以及——」
主審法官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因沉冤十九年,對家屬造成的,巨大的、無法彌補的。」
「精神損害撫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