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新城時天色剛擦黑。
城市的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
陳夜也沒急著回律所。
先帶著秦可馨去吃了頓銅鍋涮肉。
熱氣騰騰的炭火鍋子往桌上一架。
紅白相間的羊肉片在清湯里滾上三秒。
沾滿濃稠的麻醬送進嘴裡。
那股子從監獄沾染回來的陰鬱霉氣,才算徹底散了個乾淨。
秦可馨卻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戳著碗裡的凍豆腐,眼神時不時往手機上飄。
「怎麼?怕那兩個愣頭青把事兒辦砸了?」
陳夜撈起一片毛肚,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
秦可馨放下手機。
「趙德柱那是老家,聽說那片早就沒人住了。
我就怕房子塌了或者是東西被老鼠啃了。」
「放心。」
陳夜把毛肚塞進嘴裡,一臉享受。
「有些東西是有靈性的。」
「它在黑暗裡藏了這麼多年,就是在等一個見天日的機會。」
「它比我們更想出來。」
吃飽喝足。
兩人打車回律所。
剛進大廳,就看見前台那兒蹲著兩個人。
李哲和王浩。
這倆貨現在的造型簡直精彩。
頭髮里夾著稻草,西裝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臉上還蹭著兩道黑灰。
活像剛從煤窯里逃難出來的。
看見陳夜進來,李哲蹭地一下站起來。
懷裡死死抱著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
「陳律!拿……拿到了!」
王浩在一旁扶著膝蓋大喘氣。
累得話都說不利索但眼神亮得嚇人。
「差點……差點就沒趕上。」
「我們剛把東西掏出來,那房梁就塌了一半太嚇人了。」
陳夜走過去,拍了拍李哲全是灰的肩膀。
「人沒事就行。」
「走,去會議室。」
「開盒。」
……
公益部會議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被放在會議桌正中央。
所有人圍在桌邊,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生怕吹口氣就把這唯一的希望吹跑了。
陳夜伸手。
指尖觸碰到鐵盒粗糙的表面。
有些涼。
他沒猶豫,手指扣住邊緣用力一掀。
「咔噠。」
鐵盒發出一聲澀響,開了。
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撲面而來。
盒子裡墊著舊報紙。
報紙中間,躺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還有一個密封袋。
陳夜拿起錄音筆。
老式的索尼貨,還得裝七號電池的那種。
「電池呢?」陳夜問。
安然早有準備,遞過來兩節新電池。
裝上電池。
開機。
屏幕亮起微弱的橙光。
陳夜按下播放鍵。
一開始全是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過了大概十秒。
一個略顯年輕,卻透著股精明勁兒的聲音傳了出來。
「趙總,兩千萬,這可是個天文數字。」
「只要你在那份備忘錄上籤個字,這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這是方志誠的聲音。
雖然比現在年輕了十歲。
但那種高高在上、誘導性的語調一點沒變。
緊接著是趙德柱的聲音,顫抖,猶豫,聽著都覺得慫。
「方律師……這可是把公司賣了啊。」
「王董對我不錯,我要是這麼幹那是背後捅刀子啊。」
方志誠笑了一聲。
「趙總,商場如戰場,哪有什麼情義?」
「再說了,盛元藥業那個爛攤子,早晚得黃。」
「你這是良禽擇木而棲。」
「而且我們也不是讓你白干。」
「除了那些現金,我們在洛杉磯還有套房子。
算是我個人送給令公子的見面禮。」
錄音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
趙德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了狠勁。
「這錢……怎麼走?」
「放心,我們在開曼群島有專門的通道,神不知鬼不覺。」
「趙總,這就是個小小的備忘錄。
除了你我,沒人會注意到那個條款。」
「就算以後發現了又怎麼樣?」
「那是公司行為,你頂多算個失職。」
「誰能想到是你收了錢?」
錄音到這就斷了,只有電流聲還在滋滋作響。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秦可馨捂著嘴,美眸圓睜,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哲和王浩更是聽得目瞪口呆,三觀碎了一地。
這哪裡是商業談判?
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教唆犯罪!
而且教唆的人,還是那個號稱「法學界良心」的方志誠!
陳夜面無表情。
他拿起那個密封袋。
裡面是一張泛黃的消費清單。
某高檔茶樓的結帳單。
時間:2015年6月12日。
方志誠。
簽單金額:8888元。
「這就對上了。」
陳夜把單據往桌上一拍。
「錄音證明了交易內容。」
「單據證明了他在場。」
「再加上趙德柱的口供。」
「這個閉環,鎖死了。」
秦可馨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陳夜,這東西一旦放出去……」
「那就是王炸。」
陳夜接過話頭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方志誠不僅律師證保不住。」
「他還得進去陪趙德柱踩縫紉機。」
「至於紅曜集團……」
陳夜冷笑一聲。
「那份所謂的『品牌增值協議』,是基於犯罪行為簽署的。」
「雖然在商法上可能還有扯皮的空間。」
「但在輿論和道德上,他們已經是個死人了。」
「沒有哪個法官敢頂著這種雷判他們贏。」
他看向那三個已經興奮得手抖的年輕人。
「還愣著幹什麼?」
「李哲,把錄音做技術鑑定,確保證據鏈完整。」
「王浩,起草起訴書。」
「我們要起訴的不僅僅是商標侵權。」
「還有商業賄賂、不正當競爭、教唆犯罪——把能扣的帽子全給他扣上!」
「安然,去把這份錄音和單據複印一百份。」
「一百份?」安然愣住了,「要這麼多幹嘛?」
陳夜彈了彈菸灰。
「給各大媒體、法院、律協、還有證監會,都寄一份。」
「咱們不打偷襲,沒意思。」
「咱們打明牌。」
「我要讓方志誠明天早上醒來。」
「發現全世界都在找他。」
秦可馨看著陳夜。
這個男人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攻擊性和掌控力,簡直讓人著迷到腿軟。
「陳夜,我們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紅曜集團不會坐以待斃的,那是資本。」
「他們肯定會反撲,而且會很瘋狂。」
陳夜笑了。
笑得肆無忌憚。
「那就讓他們來。」
「老子是光腳的,他們是穿鞋的。」
「我還怕他們不反撲呢。」
「不反撲,這場戲怎麼唱得下去?」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裝。
「行了,都動起來。」
「今晚加個班,把材料整出來。」
「明天一早,咱們去法院排隊。」
「搶個頭香。」
……
忙完這一切,已經是晚上十點。
律所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公益部還亮著燈。
那三個打了雞血的年輕人還在裡面奮戰,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陳夜沒去打擾他們。
這種為了前途拼命的感覺,挺好。
他走出律所大樓。
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讓他那顆躁動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
他站在路邊,準備打車。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
歸屬地顯示:京城。
陳夜看了一眼,沒接。
過了幾秒,又震。
還是那個號。
陳夜慢悠悠地接通,沒說話。
對面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
「陳律師嗎?」
「我是紅曜集團法務部的張偉。」
陳夜挑眉。
來得挺快啊。
「沒聽過。」
陳夜回了三個字,準備掛電話。
「陳律師請等一下。」
對面的聲音急促了一些。
「我們方總想跟您聊聊。」
「就在今晚。」
「地點您定。」
「沒空。」
陳夜拒絕得很乾脆。
「陳律師,我們很有誠意。」
「五百萬。」
對方直接報了個數字。
「只要您願意把手裡的東西交給我們。」
「五百萬今晚就能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