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
二樓立案大廳。
人不少,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場。
陳夜把一份《仲裁申請書》拍在窗口的大理石檯面上。
力道不輕,震得裡面的辦事員抬頭瞪了一眼。
「幹什麼?拆遷呢?」
辦事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
一臉更年期的表情。
「拆遷我不在行,拆台我在行。」
陳夜把兩根手指搭在申請書上,往前一推。
「申請確認勞動關係。
順便申請仲裁委依職權調取考勤記錄。」
辦事員翻了個白眼,拿過材料掃了一眼。
「星辰科技?」
大姐的手頓了一下。
語氣變了變得有些陰陽怪氣。
「小伙子,這公司可是咱們區的納稅大戶。
你們這材料……」
她捏著那幾張紙抖了抖。
「是不是太單薄了點?
只有一張離職證明和一份……這是什麼?遺書?」
「證據單薄才找你們幫忙調啊。」
陳夜從兜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
剝開皮扔進嘴裡。
「要是證據確鑿,我直接去法院起訴了。
還來這跟您嘮嗑?」
大姐被噎了一下,把材料往旁邊一扔。
「等著吧,審批流程至少七個工作日。」
「我等不了。」
陳夜嚼著奶糖,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
話卻說得硬邦邦的。
「人都在太平間躺了幾個月了。
再等七天屍體都臭了。」
「根據《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
這種涉嫌違法的重大案件,你們有權開啟綠色通道。」
「而且。」
陳夜身子前傾。
那張痞帥的臉上掛著笑壓迫感卻十足。
「我現在不是在求您辦事。」
「我是在行使代理律師的合法權利。」
「您要是覺得這流程走不通。
那我就去隔壁那屋。
問問他們的流程怎麼走。」
大姐臉上的肉抽搐了兩下。
這年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就怕這種懂法還耍流氓的。
「行行行,怕了你了。」
大姐拿起紅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我現在就通知星辰科技那邊過來舉證。」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人家是大公司。
系統要是壞了數據要是丟了。
那我也沒辦法。」
陳夜挑眉。
「只要他們敢說丟,我就有辦法讓他們哭。」
兩個小時後。
仲裁委的一間小型調解室。
潘剛沒來。
來的是個年輕的法務專員。
看上去年紀不大一臉的倨傲。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看都沒看陳夜一眼。
「仲裁員,我們潘總說了。」
小法務翹著二郎腿,抖著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公司的人事系統上周遭受黑客攻擊,伺服器崩潰了。」
「關於張萍的所有考勤數據,全部丟失。」
「正在搶修,什麼時候修好不知道。」
這一套說辭,顯然是早就背好的。
流暢、無恥,且不要臉。
坐在旁邊的李哲氣得臉都紅了。
剛要站起來理論。
陳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哦?壞了?」
陳夜轉著手裡的鋼筆。
笑眯眯地看著那個小法務。
「真不巧。」
「既然壞了,那就沒辦法證明張萍沒加班了。」
小法務哼了一聲。
「也沒辦法證明她加班了。」
「你要搞清楚,誰主張誰舉證。」
「你們拿不出證據,這案子就沒法審。」
仲裁員坐在中間,是個和稀泥的老手。
這會兒正拿著保溫杯喝茶。
一副「你們隨便吵我不插手」的架勢。
陳夜把鋼筆往桌上一拍。
「啪。」
聲音清脆,在狹小的調解室里迴蕩。
「小朋友,法學院沒畢業吧?」
陳夜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小法務面前。
「回去翻翻《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第六條。」
「還有《最高法關於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與爭議事項有關的證據屬於用人單位掌握管理的。」
「用人單位應當提供。」
「用人單位不提供的,應當承擔不利後果。」
小法務愣住了。
這幾條法律他當然知道。
但在大廠的強勢地位下,平時根本沒人敢這麼硬剛。
「什麼……什麼不利後果?」
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意思就是。」
陳夜彎下腰,臉貼得極近。
近到能看見對方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既然你們說數據丟了。」
「那我現在主張,張萍生前每天工作24小時全年無休。」
「甚至連上廁所都在給你們寫代碼。」
「你們沒數據反駁。」
「那就得認。」
「既然認了,那就按這個標準算加班費。」
「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也就……」
陳夜伸出三根手指,在小法務面前晃了晃。
「三百萬。」
小法務徹底慌了。
三百萬?
這要是認下來,潘剛能把他皮扒了。
還得放在油鍋里炸三遍。
「你……你這是敲詐!」
「這是法律。」
陳夜直起身子,轉頭看向那個還在喝茶的仲裁員。
「仲裁員同志,既然星辰科技無法提供考勤記錄。」
「那我方申請直接採納我方主張。」
「並記錄在案,作為後續庭審依據。」
仲裁員放下了保溫杯。
這球踢到他這了。
按照法律規定,陳夜說得一點毛病沒有。
這要是真按五百萬算,這案子得捅破天。
仲裁員清了清嗓子。
看向那個已經面如土色的小法務。
「那個……星辰科技的代表。」
「你們系統到底修沒修好?」
「這可是要把那個……不利後果寫進筆錄里的。」
「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小法務哆嗦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一個號碼。
「潘……潘總……」
「那個……對方律師說要按每天24小時算加班費……」
「對……他說法律規定舉證責任倒置……」
電話那頭傳來了潘剛暴怒的咆哮聲。
隔著聽筒都能聽見。
五分鐘後。
小法務掛斷電話,整個人像是一隻鬥敗的公雞。
他從公文包的最底層,掏出了一個黑色的U盤。
「那個……」
「剛才技術部說,備份找回了。」
「都在這裡。」
李哲看著那個U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就行了?
剛才還誓死捍衛的防線,被陳夜幾句話就轟塌了?
他轉頭看向陳夜。
陳夜正把那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疊成一隻千紙鶴。
一臉的雲淡風輕。
「賤骨頭。」
「不給你們上點手段。
是真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U盤插進電腦。
投影儀的光束打在白牆上。
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鋪展開來。
那是張萍生前最後兩個月的打卡記錄。
觸目驚心。
李哲只看了一眼,拳頭就硬了。
最早的一次打卡時間是早上七點。
最晚的一次,是凌晨四點半。
幾乎每一天的下班時間。
都在半夜十二點以後。
「把那個什麼孫濤的數據也調出來。」
陳夜靠在椅子上,指揮著小法務。
「既然是部門總監,應該身先士卒吧?」
小法務不情不願地敲了幾下鍵盤。
另一個表格跳了出來。
這一對比,簡直就是地獄和天堂。
孫濤的打卡記錄極其規律。
早上九點半到公司。
中午兩小時午休。
下午五點半準時消失。
偶爾有幾次加班記錄。
也不過是陪客戶去KTV或者飯店的報銷單據。
更諷刺的是。
有一行數據特別刺眼。
張萍連續工作時長最長的一次。
37個小時。
從周一早晨九點,一直干到了周三凌晨兩點。
中間只有不到四十分鐘的非工作狀態。
大概是吃飯,或者上廁所。
而同一時間段。
孫濤的記錄顯示。
他在新城的一家高級會所簽到。
那還是用公司團建費報銷的。
「這就是你們說的……工作能力不行?」
陳夜指著牆上那兩組對比鮮明的數據。
聲音很冷,比這調解室里的空調風還要冷。
「一個人幹著三個人的活,拿著一個人的工資。」
「連續37小時不睡覺。」
「還得忍受這種……」
陳夜的手指點在孫濤那條會所的記錄上。
「這種垃圾的辱罵和壓榨。」
小法務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李哲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
他死死盯著那個「37小時」。
想像著那個女孩,在那37個小時裡。
是怎樣的絕望和疲憊。
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
心臟狂跳。
眼前發黑。
而那個逼著她幹活的人。
正在會所里享受著美女的服務。
「他們在殺人。」
李哲轉過身,看著陳夜眼眶紅得嚇人。
「陳哥,這哪裡是勞動糾紛。」
「這就是謀殺!」
陳夜把那個疊好的千紙鶴拿起來,放進兜里。
然後拔掉U盤。
「這份證據,仲裁委複印存檔。」
「原件我帶走。」
陳夜看著小法務,晃了晃手裡的U盤。
「回去告訴潘剛。」
「這只是開胃菜。」
「他們在喝咖啡,張萍在喝命。」
「現在。」
「輪到他喝自己釀的苦水了。」
走出仲裁委大門。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李哲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堵得慌。
「陳哥有了這個考勤記錄,是不是就能贏了?」
「贏?」
陳夜把U盤扔給李哲,點了一根煙。
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這也只能證明加班。」
「在法律上,加班和自殺之間。
因果關係還得靠更多的證據鏈去鎖死。」
「星辰科技只要一口咬定。
加班是她自願的。
或者是為了完成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說她是自己抗壓能力差。」
「照樣能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李哲愣住了。
「那……那怎麼辦?」
陳夜看著路邊來來往往的車流。
「光有被迫加班還不夠。」
「還得證明這是一場有預謀。
有針對性的精神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