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站在證人席上,被這麼多人盯著,腦門上全是汗。
「證人,請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陳夜走到他面前,語氣溫和了一些。
「案發那兩年,你有沒有見過王霞私自留存客戶的身份證?」
老趙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高鋒。
高鋒正死死盯著他,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老趙打了個哆嗦,但想起陳夜之前跟他說過的話。
如果不說實話,那些老人沒了救命錢。
做鬼都不會放過知情不報的人。
「見……見過。」
老趙低下頭,不敢看高鋒。
「王經理那抽屜里,經常鎖著一摞身份證。」
「有一回,我看見她下班把那一摞身份證都裝進包裡帶走了。」
「我多嘴問了一句,這麼重要的東西咋能帶走。」
「她說……」
老趙頓了一下,模仿著王霞當時的語調。
「她說這是行里的規定。
要把大客戶的資料拿回去建檔,上面要檢查。」
「還讓我少管閒事,說這是機密。」
全場譁然。
銀行經理,把客戶身份證帶回家過夜?
這哪裡是什麼機密。
這分明就是要把客戶的帳戶洗劫一空!
陳夜點了點頭。
「那儲戶呢?他們是自願交的嗎?」
這次,沒等老趙回答。
原告席上的老太太站了起來。
她顫巍巍地舉起手。
「不是!」
「俺不願意給!」
「俺當時說了,身份證得留在身邊,萬一有個急事……」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可那個王霞說……」
「她說如果不押身份證。
那個高利息的理財就辦不了。」
「還說這是銀行為了防止俺們亂動錢。
是……是什麼風控措施。」
「俺們不懂啊!俺們以為這就是銀行的規矩!」
劉勇也吼了一嗓子。
「對!她就是這麼說的!」
「說是要把身份證複印件傳到省行去審核。
還得留原件壓著。」
「不給就不給辦!」
陳夜看向高鋒。
「聽見了嗎,高大律師。」
「這不是保管不善。」
「這是利用職權,利用信息不對稱。
進行的赤裸裸的脅迫!」
「你們用銀行的信譽做背書,編造虛假的合規流程。」
「逼著這群不懂法、不懂流程的老人。」
「然後現在,你站在法庭上。」
「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他們蠢。
罵他們沒管好自己的東西?」
「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高鋒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摔斷了。
墨水濺在地板上,像一灘黑色的血。
他輸了。
徹底輸了。
從技術漏洞,到流程違規,再到現在的強制留證。
新城銀行的防線,被陳夜用這些證據。
轟成了一片廢墟。
法官推了推眼鏡。
他看著手裡整理好的證據鏈。
這些證據,隨便拿出來一條,都足以定罪。
現在全都湊齊了。
「被告代理人,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法官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詢問的意味。
更像是在走一道過場。
高鋒張了張嘴。
補充?
還能補充什麼?
說那些簽名是假的?
說系統日誌是偽造的?
還是說那個保安收了黑錢?
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甚至可能會激怒法官,招來更重的判罰。
高鋒頹然地搖了搖頭。
他身邊的幾個助理更是低著頭。
誰也不敢抬頭看一眼旁聽席上那些憤怒的目光。
法官點點頭。
手中的法槌高高舉起。
「全體起立!」
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
劉勇緊緊抓著椅背。
許鵬飛老爺子雙手合十,嘴唇不停地哆嗦。
安然屏住呼吸,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
陳夜站在原告席前,背挺得筆直。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本院認為。」
「新城銀行在辦理涉案業務過程中。」
「未盡到法定的安全保障義務和審核義務。」
「存在嚴重的內部管理混亂、技術風控缺失。」
「其工作人員王霞利用職務便利,在銀行營業場所內。
利用銀行系統和設備實施犯罪。」
「且銀行通過虛假宣傳、強制留證等手段,誤導儲戶。」
「致使原告遭受重大財產損失。」
「綜上,新城銀行應對原告的損失承擔全部賠償責任。」
法槌重重落下。
「判決如下:」
「被告新城銀行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內。」
「賠償原告劉勇、許鵬飛等十五人本金共計一千四百二十萬元。」
「並按同期銀行貸款利率支付利息!」
「砰!」
這一聲脆響。
像是炸雷,劈開了漫長的黑夜。
「贏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法庭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不是歡呼。
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絕望、恐懼。
在這一刻徹底釋放的宣洩。
劉勇那個一米八幾的壯漢。
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曹金良老兩口抱頭痛哭,手裡的拐杖都扔了。
許鵬飛老爺子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被身後的安然眼疾手快地扶住。
老爺子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面皺皺巴巴的錦旗。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哪怕覺得希望不大,他也把這玩意兒揣在懷裡。
「陳律師……」
許鵬飛推開安然的攙扶,一步一步挪到陳夜面前。
「陳律師啊!」
許鵬飛抓著陳夜的手,死活不肯鬆開。
眼淚鼻涕全蹭在陳夜的衣服上。
「你是好人啊!」
「要是沒有你,俺這條老命……就算交代在這兒了!」
周圍的老人也都圍了上來。
「謝謝陳律師!」
「大恩大人啊!」
陳夜被圍在中間,那些帶著體溫的手。
那些真誠到有些笨拙的感謝。
讓他這個平時在風月場裡打滾的浪子。
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
那不是錢到帳時的爽快。
也不是把對手踩在腳下的快感。
而是一種……滾燙的、沉甸甸的東西。
堵在胸口,卻又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
陳夜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
順勢拍了拍許鵬飛的肩膀。
「錢要回來了,趕緊回去給老伴治病。」
「以後那個破手機號做密碼的毛病,都給我改了。」
「再被騙,我可不管了啊。」
嘴上說著狠話。
臉上卻掛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這時候,他眼角的餘光掃到角落。
柳歡正靠在門框上。
她手裡拿著那個保溫杯。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媚眼。
此刻卻紅通通的。
她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陳夜。
嘴角噙著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
她舉起保溫杯,隔空沖陳夜敬了一下。
然後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背影瀟灑,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陳夜收回目光。
看向被告席。
那裡早就人去樓空。
高鋒趁亂帶著人溜了,連斷成兩截的鋼筆都沒拿。
只留下一地狼藉。
「陳老師……」
安然湊過來,紅著眼睛,手裡還攥著紙巾。
「我們真的做到了……」
「是不是覺得特牛逼?」
陳夜從兜里摸出煙盒,剛想抽出一根。
想起這是法庭,又塞了回去。
「還可以吧。」
他把西裝領子扯平。
「走,回律所。」
「今天這頓慶功酒,讓李哲那小子請。」
「誰讓他剛才哭得比那幫老太太還慘。」
然而。
就在陳夜轉身準備離開的一瞬間。
看到旁聽席上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不是別人。
就是那個這幾天總在他面前出現的瑜伽褲前妻蘇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