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憑什麼翻我的東西。」
皮夾克又拍了一下桌子,這回力道大了。
面碗跳了一下,湯灑出來一片。
「你少跟老子扯。你把我們院裡的東西發到網上。
我們全完蛋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別逼我動粗。」
安然的臉徹底白了。
飯館裡其他食客早就不吃了。
一個大爺端著碗縮到最裡面那張桌子去了。
飯館老闆娘站在灶台後面,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不想惹事。
迷彩服的手已經搭上安然雙肩包的肩帶。
「鬆手!」安然攥著肩帶不放。
「你松不松?」
「我不。」
飯館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門框上的風鈴叮了一聲。
陳夜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全場,左邊三個男人圍著安然。
右邊食客縮在角落,灶台後面老闆娘裝鴕鳥。
迷彩服搭在安然肩帶上的那隻手還沒來得及使力。
陳夜走到他側面,右手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掰。
迷彩服的手腕被反向折了九十度。
「嗷。」
一聲慘叫,迷彩服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陳夜沒放手,順著他踉蹌的方向一推。
迷彩服的後背撞上隔壁桌的桌沿。
桌上的醋壺和辣椒罐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黑T恤和皮夾克同時站了起來。
「你他媽誰?」
陳夜鬆開迷彩服的手腕轉身,正對著黑T恤。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
「你再碰她一下試試。」
黑T恤的眼神變了,他打量了一下陳夜。
西裝,皮鞋,不是本地人。
個頭不算矮但也不算壯。
然後他看到了門口。
王浩堵在飯館門口一米八五,九十多公斤。
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整個門口被他封得嚴嚴實實。
皮夾克的臉抽了一下。
黑T恤後退了半步,右手往腰間摸了一下。
陳夜看到了他的動作,不像是掏武器,是下意識的防禦姿態。
這人平時仗著本地身份橫慣了,真碰上硬茬,手上沒活。
「打人,你打人!」迷彩服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手腕叫。
「你們等著,我報警!」
「報。」
陳夜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安然拍的那張照片。
老人被綁在床上的那張,舉到黑T恤面前。
「報警的時候順便讓警察看看這個。」
黑T恤的臉色變了。
「你們到底什麼人?」
「律師。」
陳夜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們養老院虐待老人、限制人身自由的證據。
已經全部上傳雲端了,你現在動我的人。
是妨礙執業律師依法取證。
你報警也行,不報也行。
報了,我把照片交給警察。
不報,我明天直接交給檢察院。」
飯館裡安靜了。
迷彩服捂著手腕不叫了,皮夾克的腿往後挪了半步。
黑T恤的嘴張了兩次,沒蹦出字來。
角落裡縮著的食客大爺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圓。
安然坐在窗邊,雙肩包還抱在胸前。
她仰著頭看站在面前的陳夜。
從這個角度,陳夜擋住了那三個男人的全部視線。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門口的王浩往裡面邁了一步。
就一步,三個人同時又往後縮了縮。
黑T恤的嘴終於動了。
「你……你別拿律師嚇唬人,我們跟鎮上……」
「跟鎮上誰?」
陳夜往前走了一步。
「名字、職務,你說,我替你往檢察院的材料里加上。」
黑T恤的嘴合上了。
飯館老闆娘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頭,手裡還攥著一把漏勺。
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陳夜的側臉。
她在這個鎮上開了十一年飯館。
頭一回見有人把王德彪的人懟到牆角說不出話。
陳夜轉身,彎腰對安然伸出手。
「走。」
安然抓住他的手站起來。
腿有點軟,撞了一下桌角。
面碗翻了。
湯水淌了一桌,滴到黑T恤的褲腿上。
黑T恤低頭看了一眼褲子,又抬頭看陳夜。
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敢吱聲。
陳夜帶著安然往門口走,王浩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兩人先出去王浩最後出來,回頭掃了三個人一眼。
那一眼不帶任何威脅性的台詞,純粹是體積帶來的壓迫感。
車門關上。王浩發動引擎。
安然坐在后座,雙肩包還沒鬆手。
麵條湯濺在她白襯衫的袖口上,洇了一塊深色的印子。
「老師……」
「先別說話。」
陳夜轉過頭看著她。
這丫頭的眼眶是紅的,但沒哭。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你一個人跑過來,誰批的?」
安然低下頭。
「是我自己……我看到案子裡那些老人的材料,覺得等走流程太慢了……」
「所以你自己坐大巴來,自己跑進去拍照。
差點被三個男人堵在飯館裡翻包?」
安然沒說話了。只是委屈的低下頭。
陳夜看了看她,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了。
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全變了味。
這丫頭不是莽撞,是真的著急。
她見過那種無助家裡請不起律師、求告無門的無助。
所以她看到養老院老人的材料,第一反應不是走流程,是衝上去。
陳夜轉回頭,看著前擋風玻璃。
「證據都在手機里?」
「在,照片和三段視頻。
我進去的時候假裝找人,拍了走廊、房間和廚房。
廚房的菜……」安然頓了一下。
「全是爛菜葉子和發霉的饅頭。」
王浩從後視鏡里看了安然一眼,左手方向盤捏得嘎吱響。
「夜哥,這種地方直接報警不行嗎?」
「報警有用的話,這家養老院不會存在到現在。」
「鎮上民政局備案的,你覺得當地派出所不知道裡面什麼情況?」
王浩的嘴閉上了。
陳夜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可馨,幫我查一個人。
清水鎮'夕陽養老院'的法人代表,營業執照上叫什麼名字。
另外查一下這家養老院的民政備案信息。
資金來源和最近三年的年檢報告。」
秦可馨那邊鍵盤已經開始響了。
「多久要?」
「今晚之前。」
「行。」
秦可馨頓了一下。「安然怎麼樣?」
「人沒事。」
「好。」
電話掛了陳夜把手機放到中控台上,靠在椅背上。
后座安然輕聲說。
「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下次出來瘋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
「我下次」
「沒有下次以後外勤至少兩個人,這是鐵規矩。」
安然嗯了一聲。
車子開出清水鎮,上了省道。
陳夜扭頭看了一眼后座,安然抱著包靠在車窗上。
額頭抵著玻璃,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交替打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