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坐在椅子上沒動。
這女人拿了一萬塊錢瞞的嚴嚴實實。
這份協議右下角蓋著清水鎮法庭訴前調解中心的紅章。
具備完全的法律效力。
現在回答不知情,法官敲錘案子駁回,本案當場結束。
回答知情,原告方濫訴浪費司法資源。
對方反手就能向律協投訴。
底層的求生者,往往在面對一萬塊現金時會放棄所有原則和尊嚴。
一萬塊買斷一個活人兩年的非人折磨。
這就是死局。
安然雙手壓在大腿上,指甲陷進裙子布料里。
王浩在旁聽席上低著頭呼吸急促。
他跑了四趟去走訪家屬漏了這麼大的雷。
趙啟明坐在對面西裝筆挺,左手撥弄著手錶。
這是大律所精英拿錢辦事的從容,他認定這局贏定了。
陳夜站了起來。
「審判長,原告代理人在此前並不知情。」
法庭里靜的只能聽見書記員敲擊鍵盤的嗒嗒聲。
趙啟明停下動作,身體往椅背上靠去。
孫文海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
審判長拿起法槌。
「但是。」
陳夜吐出兩個字。
「原告方對這份調解協議的法律效力及適用範圍,提出根本性質疑。」
趙啟明直起身子。
「陳律師,這是清水鎮人民法院訴前調解中心出具的正式文書。
你想當庭質疑法院的公信力?」
陳夜沒看他直接面向審判台。
「審判長,請看協議第三條,補償事由寫的是手腕淤血及體重下降。」
「這是一份針對特定表面輕微傷害的補償協議。」
陳夜從卷宗里抽出一份醫療報告複印件。
「這是新城中心醫院三天前對張德厚老人出具的全面體檢報告。
原告方作為證據十當庭補充提交。」
李哲迅速把文件遞給法警。
「報告顯示,張德厚雙側橈神經因長期物理壓迫導致不可逆損傷。
右臂喪失百分之五十運動功能。
同時,伴隨重度營養不良引發的腎臟功能衰竭。」
「這已經構成實質性的重傷級別。」
「半年前的調解,張秀蘭基於當時肉眼可見的手腕淤血簽下協議。
她是一個缺乏醫學常識的普通人。」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條規定。
一方利用對方處於危困狀態、缺乏判斷能力等情形。
致使民事法律行為成立時顯失公平的。
受損害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
「用一萬塊錢,買斷一個老年人雙側神經壞死和腎功能衰竭。
這種調解協議,原告方依法主張撤銷。」
趙啟明猛地站起來。
「這純屬原告代理人主觀臆斷!
你如何證明半年前老人的傷情與現在有必然聯繫?
協議明確寫了徹底放棄一切主張!」
「因為那是你們提前布置的局。」
陳夜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你們在老人神經徹底壞死前。
用一萬塊錢堵住家屬的嘴,這叫提前止損。」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代理人,請注意言辭。
如果你方主張撤銷調解協議,需另行提起撤銷之訴。
本案基於一事不再理原則……」
「審判長,我不需要提起撤銷之訴。」
陳夜出聲打斷法官。
這在法庭上是冒犯的動作。
安然猛地轉頭看向陳夜。
陳夜拉開腳邊的公文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解開白線。
倒出一疊足有兩百多頁的文件。
「民事糾紛受限於一事不再理原則,可以被私下調解協議阻擋。」
陳夜把這堆文件推向法警。
「但刑事案件,沒有任何人可以通過私下賠償來免除。」
「這不僅僅是一起侵權責任糾紛。」
陳夜把最上面的一份控告書舉起來。
「這是夕陽養老院過去兩年內。
套取國家養老設施改造補貼七十二萬。
以及虛構護理級別騙取民政局專項補助款四十三萬的完整資金流水和審計比對材料。」
「資金最終流入兩家已經註銷的空殼建材公司。」
「同時,包含張德厚老人在內的六名無自理能力老人。
被長期捆綁、剋扣伙食,構成刑法第二百六十條之一,虐待被看護人罪。」
「這份材料,原告代理人已於今早八點。
正式遞交新城人民檢察院職務犯罪與重大刑事案件立案審查科。」
「檢方已經簽收。」
法庭內鴉雀無聲。
旁聽席上王浩猛地站了起來。
溫怡捂住嘴,手背青筋凸起。
安然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負責整理的材料。
三天前陳夜讓她和溫怡在資料室里校對的流水和發票。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用來私下威懾對方和解的籌碼。
他居然直接越過所有程序捅到了市級檢察院的檯面上。
趙啟明雙手按在桌子上大聲反駁。
「審判長!原告方在此拋出未經查實的刑事指控。
屬於惡意擾亂法庭秩序!與本案民事侵權毫無關聯!」
他的語速變快徹底喪失了之前的從容。
這案子他收了二十萬代理費只負責把民事官司壓死。
刑事詐騙和虐待罪這就不是律師能兜的住的範圍了。
這要拉出一連串的政府公職人員。
陳夜轉過頭看著趙啟明。
「趙律師,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二條。」
「本案必須以另一案的審理結果為依據。
而另一案尚未審結的,中止訴訟。」
「人民法院作為經濟糾紛受理的案件。
經審理認為不屬經濟糾紛案件而有經濟犯罪嫌疑的。
應當裁定駁回起訴,將有關材料移送公安機關或檢察機關。」
陳夜轉回身看向審判長。
「本案不僅涉及虐待罪,更牽扯百萬級別的國家專項資金詐騙。
被告方試圖用一份一萬塊錢的民事調解協議。
來掩蓋底層的刑事犯罪事實。」
「原告方正式向法庭申請,裁定中止本案民事審理。
將案件線索全案移送新城公安局與檢察院併案偵查!」
安然看著陳夜的脊背。
這才是真正的底牌。
立案那天起他就沒指望能靠打贏一場民事侵權官司來解決問題。
他早就算到了家屬會妥協,算到了養老院背後有關係網。
算到了對方律所會用一切程序手段拖延甚至反殺。
所以他利用民事訴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把焦點引到法庭的桌面上,然後直接反擊打倒對方。
審判長拿起控告書副本翻開第一頁。
紅色的檢察院收發室簽收章清晰可見。
這不是原告律師的恐嚇,這是已經進入國家公訴程序的實錘。
「被告代理人。」
審判長放下材料。
「關於原告方提交的刑事控告線索,你方是否知情?」
趙啟明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偏頭看向孫文海,孫文海渾身發抖。
抽出紙巾不停的擦額頭上的汗水。
局勢徹底反轉。
二十分鐘前陳夜被當事人隱瞞的調解協議逼到死角。
現在被告方被刑事控告書逼入絕境。
陳夜把最後一份材料推在桌面上沒再看被告席。
審判長拿起法槌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本庭經審查認為,原告方提交的線索涉及刑事犯罪嫌疑。」
「依據相關法律規定,民商事案件涉嫌刑事犯罪的,應當先刑事後民事。」
「本案裁定,中止審理。」
「相關卷宗及證據材料,本庭將於庭後移交公安機關及檢察機關。」
「退庭。」
法槌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法警走過來維持秩序。
王浩在旁聽席上揮了一下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
李哲快速收拾桌面散落的卷宗。
安然站起來腿一軟伸手扶住椅子邊緣。
陳夜把提綱塞進公文包拉上拉鏈,轉身往門外走去。
趙啟明站在對面公文包敞開著。
半年前的調解協議複印件攤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