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停了停。
「你回去跟你們主管說,讓他直接對接我。
我的號碼一會發給你,我替我的當事人跟銀行談分期方案。
走正規流程,你們要是還敢打騷擾電話。
下一個接電話的就不是律師了,是經偵。」
啪。
陳夜掛斷。
觀察室里安靜了。
張靈溪趴在床上,嘴巴微張半天沒合攏。
她這輩子被催收電話折磨了半年。
每次接完都渾身發抖,晚上做噩夢。
從來不知道,原來催收電話還能這麼掛掉。
陳夜把手機扔回床頭櫃。
「以後再接到類似的電話,什麼都別說。
直接告訴對方聯繫我的律師,然後掛掉。」
張靈溪使勁點頭,眼眶紅了。
「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陳夜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明天回新城。」
張靈溪的動作僵住了。
她早就預感到這一刻,但真正聽到的時候心裡還是很難受。
「你回去以後這些事怎麼辦,」她問的很小聲。
「你給我一份委託書。」
「信用卡的分期談判、MCN公會的違約金官司。
還有你名下那套斷供房產的處置方案,三件事,我回去一起幫你解決。」
張靈溪愣在床上。
三件事。
壓在她身上快一年的三個問題。
每一件都讓她喘不過氣,每一件都讓她在深夜裡想過死。
而陳夜用一句話,把三個問題全攬了過去。
「可是。」
張靈溪咬著嘴唇。
「這三件事,你要收多少律師費?」
陳夜低頭看著這個滿腦子都是錢的女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兜里還剩一百七十二塊三毛,夠付我律師費嗎?」
張靈溪的臉一下子垮了。
「我可以打工還你。」
「委託書簽了就是正式的律師當事人關係,」陳夜打斷她。
「費用的事等案子結了再算,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
就是躺在這把傷養好,然後滾來給我端茶倒水。」
張靈溪盯著他看了好久。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抖了又抖。
最後咬著牙,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好。」
陳夜沒再多說,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安然之前留下的一支筆和一張A4紙。
單手在紙上快速寫了一份簡易委託書的框架,推到張靈溪面前。
「來,簽字。」
張靈溪接過筆。
她的手還在抖。
歪歪扭扭的在委託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張靈溪三個字,筆畫抖的不成樣子。
陳夜把紙收起來,疊好塞進病號服的口袋。
「行了,明天我就走,你安然的電話有吧?」
「有。」
「有事找她,別自己瞎折騰,尤其別再給我拔針頭跑路。」
張靈溪用力的點頭。
陳夜轉身往門口走。
「陳夜。」
她喊的是名字,不是陳律師。
陳夜腳步一頓,沒回頭。
「謝謝你。」
「謝我不如謝你自己,」陳夜拉開門。
「要不是你那晚替我挨了那一下,我現在指不定在哪個ICU躺著。」
門被帶上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陳夜拖著石膏胳膊往電梯走。
腦子裡已經在過張靈溪那三件事的處理方案了。
信用卡那邊最好談。
拿著住院證明直接找銀行的特殊客戶部門申請六十期分期。
月還款額能壓到一千二以內。
MCN公會的違約金才是大頭,但那份合同他粗略掃過。
裡面至少有四個條款違反了勞動合同法的強制性規定。
打掉違約金的勝算在八成以上。
剩下那些欠下的錢那就老子先給墊著吧。
至於斷供的房子。
手機響了。
陳夜掏出來一看,秦可馨。
「幾點的車回來,我去接你。」
「明天上午,不用接我自己打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靈溪的事,你打算管到什麼程度?」
這問題問的很克制,但陳夜能品出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的債務糾紛,按正常代理走。」
「代理費呢?」
「先掛帳。」
又是兩秒沉默。
「陳夜,你身邊的掛帳已經夠多了。」
這話不是在說律師費。
陳夜捏著手機,沒接茬。
秦可馨也沒繼續追問。
「明天到了去骨科複查一下,別忘了。」
「知道了。」
掛斷電話。
陳夜站在電梯口,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委託書從口袋裡露出來的一角。
紙頁邊緣被他的體溫捂的有些發潮。
上面張靈溪三個字歪歪扭扭的,筆畫顫的厲害。
他把紙角塞回去,按下了電梯按鈕。
門開了。
安然抱著一個保溫桶站在裡面,跟他四目相對。
「老師,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你今天第幾趟了?」
「第三趟,這次是柳總讓我送的,排骨蓮藕湯!」
安然舉著保溫桶,眼珠子骨碌碌的往他身後的走廊瞟了一眼。
「張姐姐呢,你剛從她那出來?」
陳夜看著安然那張滿我就是來刺探軍情的臉。
「進去。」
他一把摟過安然的腦袋,把人塞進電梯,順手按了三樓。
「老師你幹嘛,我頭髮亂了。」
「回去告訴秦可馨和柳歡,張靈溪的案子我接了,正常代理公事公辦。」
安然捂著被揉亂的頭髮,委屈巴巴的抬頭。
「那我的加班工資。」
「你還欠我一筆周明遠案幾百家工商資料的加班債,忘了?」
安然的嘴角瞬間耷拉下來。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
陳夜邁出去的時候,安然在身後小聲嘟囔了一句。
「陳夜,你身邊的女人是不是太多了點。」
陳夜頭也沒回。
「你要是再多說一個字,下個月的漫展就自己去吧。」
「我閉嘴!」
電梯門合上了。
陳夜拖著石膏胳膊往病房走。
保溫桶里排骨湯的香味從安然塞過來的袋子裡飄出來。
口袋裡那張委託書的紙角又翹了出來。
他伸手按了回去。
明天回新城,先去骨科複查。
再去律所處理積壓的文件,然後著手張靈溪的三份委託。
信用卡、違約金、斷供房。
三個問題,挨個拆。
至於秦可馨說的那句掛帳已經夠多了。
陳夜推開病房的門,把排骨湯放在柜子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枕頭上。
他用左手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湯還燙。
這筆帳到底怎麼算,他現在確實算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算的清楚。
張靈溪那一棍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