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抖著手翻通訊錄,翻了三遍打了五個電話。
兩個沒人接,一個說不知道。
一個說上次見面還是半個月前。
最後一個是林建軍的堂哥。
支支吾吾半天,說前天在鎮東頭的五金店見過他。
買了把錘子。
陳夜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什麼錘子?」
「就……就是那種鐵錘,兩斤多的。」
電話那頭的堂哥聲音也慌了。
「我當時還問他買錘子幹啥,他說家裡修門我沒多想啊……」
陳夜掛了電話,看著趙紅梅。
趙紅梅整個人已經軟在凳子上了。
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兩隻手捂著嘴。
安然站在客廳門口,嘴唇緊緊抿著。
張靈溪蹲在趙紅梅旁邊,手搭在她胳膊上臉色也白了。
陳夜把凳子往趙紅梅面前拉了拉,坐下來。
「趙女士,你現在聽我說。」
趙紅梅抬起頭,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
「你丈夫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我不跟你繞彎子。
他如果真的拿著錘子去找那幾個孩子的家長。
不管打沒打著,不管傷沒傷到人……」
陳夜伸出一根手指。
「他就徹底完了。」
趙紅梅的身體劇烈抖了一下。
「從受害者的父親,直接變成施暴者。
如果出了人命,那就是故意殺人。
數罪併罰,至少十五年往上!」
「不……不會的,他不會殺人的……」
「趙女士!」陳夜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聽我說!法律從來不看他想不想殺人,法律看的是結果。
一錘子下去,腦袋破了,人沒了那就是殺人!
兩斤重的鐵錘,你覺得一個成年男人掄圓了砸下去,人能不能死?」
趙紅梅渾身的血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臉白得沒有一點顏色。
張靈溪在旁邊也紅了眼眶,把趙紅梅的手握得更緊了。
「你女兒被打了,你丈夫去報仇,聽起來是不是很解氣?」
陳夜盯著趙紅梅的眼睛。
「但你想過後果沒有?他進去了,你女兒本來就有中度抑鬱。
再失去爸爸,你覺得她還能撐多久?」
趙紅梅的嘴張了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到時候那八個孩子的家長反過來成了受害者。
媒體怎麼寫?網上怎麼傳?你丈夫變成持械行兇的暴徒。
你女兒變成暴徒的女兒,你們全家徹底翻不了身!」
安然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本來占理的事,一下就全毀了。」
趙紅梅終於崩潰了。
她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號啕大哭。
「那我該怎麼辦啊……他電話打不通。
人也找不到……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陳夜等她哭了一會,才重新開口。
「繼續打。」
趙紅梅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給他打電話一直打,十遍不接打二十遍。
二十遍不接打五十遍,打到他接為止。」
「可他一直關機……」
「剛才是關機,不代表現在還是關機。
一個打算做事的人,在動手之前,他絕對會開一次機。」
趙紅梅愣了。
「因為他放不下你們,他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吧?
讓小妍以後別怨爸爸,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是他還在掙扎,還沒徹底走到回不了頭的那一步。」
陳夜站起來。
「你現在就打,打通了之後千萬別提我們來了的事。
也別提律師,別提打官司。
你就說一件事,孩子出狀況了。」
趙紅梅哆嗦著問:「什麼狀況?」
「你就說小妍剛才昏過去了,或者說她吐血了。
說什麼都行,你必須把他騙回來。」
「騙?」趙紅梅猶豫了。
「趙女士,我教你一個道理。」陳夜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謊是不算騙的,救人命的謊不算。」
趙紅梅看著陳夜,又看了看裡屋那扇緊閉的門。
她猛地站起來,抓起手機開始撥號。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無人接聽。
張靈溪蹲在地上,兩隻手攥在一起。
安然抱著電腦靠在牆邊,一聲不吭地盯著趙紅梅。
第四遍,無人接聽。
第五遍,無人接聽。
趙紅梅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手機差點從手裡掉下去。
第六遍。
「嘟……」
「嘟……嘟……嘟……」
趙紅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手死死攥著手機不放。
電話響到第六聲的時候,接通了。
那頭沒有說話。
趙紅梅的嘴唇哆嗦得厲害,張了好幾次嘴。
陳夜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開口。
「建軍……」
那頭沉默了兩秒,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別打了。」
「建軍你聽我說!小妍她……她剛才突然昏過去了!」
「什麼?」
「她兩天沒吃東西,剛才從床上摔下來人就暈了!
我一個人扶不動她,你在哪?你快回來啊!」
趙紅梅說到後面已經完全是在嘶吼了,聲音尖銳到破音。
那種絕望反而讓這個謊聽起來無比真實。
因為她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女兒出事,害怕丈夫出事。
害怕這個家裡最後一點東西也徹底碎掉。
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紅梅以為他又要掛了。
「建軍!你說話啊!」
「去醫院了嗎?」
「沒有!我一個人怎麼送?她一米六的個子我根本抱不動!
你到底在哪?你給我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很沉的嘆息。
然後是一陣嘈雜的聲音。
「我在縣城。」「半個小時回去。」
「你一定要回來啊!建軍!你聽到沒有!」
「嗯。」
電話掛了。
趙紅梅握著手機的手垂了下去。
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凳子上。
張靈溪趕緊扶住她。
安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緊繃終於鬆了一點。
陳夜站在桌邊,表情沒有絲毫放鬆。
「他說半小時?」
趙紅梅點頭。
「那就半小時,安然,你去外面路口等著。
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的過來,第一時間通知我。」
安然二話不說抱著電腦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張靈溪。
「靈溪姐,你照顧趙阿姨。」
張靈溪點頭。
這是今天以來,兩個人之間第一次沒有任何火藥味的對話。
安然轉身出了門。
陳夜坐回凳子上,把文件夾翻開繼續在紙上寫東西。
張靈溪扶著趙紅梅坐好,給她倒了杯水。
趙紅梅接過去,手還在抖水灑出來大半。
「律……律師,他真的會回來嗎?」
「他會。」陳夜頭也沒抬。
「一個男人要是真的鐵了心要走,剛才那個電話他不會接。
他接了,就說明他還在猶豫。
你把孩子搬出來,他就更猶豫了,猶豫的人不會動手。」